他们的灵力被压得很薄,像冰块外面裹了一层棉布,若隐若现,但那一丝寒意还是穿透了伪装。
“出来。”她拔出驱邪剑,剑身上泛起莹润的白光。
两道人影从槐树林的暗处走出来,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头发斑白,面容平静,手中捏着一枚发光的铜钱。矮的那个背着黑布包裹,眉骨处一道旧疤斜斜劈下,将半边眉毛截成两段。
尊敛望着这个握剑的年轻女子,神色无波。“多有得罪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手持双锏,朝萧凌雪打去。
同时,周铭的黑布包裹猛地炸开。
七十二根骨钉从黑暗中呼啸而出,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在空中分出两股,一前一后直取顾临与。
萧凌雪替顾临与挡下身后的骨钉,那些骨钉撞在驱邪剑的剑身上,发出金属与骨头碰撞的闷响,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但那些落地的骨钉没有停下,它们在泥地上弹跳了一下,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重新浮起,再次攻来。
“别碍事。”周铭左手将骨钉分为三部分,多出来的一部分则逼萧凌雪与顾临与分开。
“师弟!”被迫与顾临与拉开距离的萧凌雪刚想与他拉近距离,被尊敛拦下。
“小姑娘,你不会有事的,但是他今天非死不可,你改变不了这个结局。”尊敛手上的招式不再收敛,一招一式直逼萧凌雪。
萧凌雪只是个地级捉妖师,在天极捉妖师的全力攻击下只得勉强应付,且越来越吃力,“你们为何要杀他,又为何又放过我,你们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周铭站在十步之外,双手各捏一个法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临与握着剑,迎上去,接住一根根钉向他要害的骨钉。
剑尖对钉尖,精准地在空中撞出一点火花。三根骨钉被他扫落,但第四根从他的防御缝隙中穿过,擦过他的右肩,带起一道血线。
他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背撞上身后的槐树。
树上的枯枝被震断,断裂声在空旷的官道上炸开来。
“顾临与!”萧凌雪回头喊了一声。
这一分神,使她被尊敛击中,剑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剑尖朝下直直扎进泥地。
她跪倒在地,左腿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雨水里泅成淡红色的一片。
周铭朝顾临与走去。他的步速不快,像散步,骨钉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稳稳停住。
他走到顾临与面前,低头看着这个靠在槐树上、肩头染血的少年,没有说狠话,没有嘲讽,只是很平淡地抬起手,将灵力灌入掌中。
顾临与半跪着,右肩被骨钉穿透的地方传来钻心的疼痛。
周铭朝他心口打出一掌,灵力结结实实地拍到他的胸膛上,他整个人被轰飞出去,撞倒了身后那棵枯死的老槐树。
树干断裂的声音和他的闷哼声同时响起。他摔在地上,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不知是脱臼还是断了。他试图撑起身体,但右臂使不上力,刚撑到一半又摔回去。
他的嘴里全是铁锈味,可他仿佛不觉然,用指腹擦了一下唇边的血,“想杀我的人真是下了好大的手笔,能同时驱动两个天级捉妖师。”
萧凌雪抓着插在泥地里的驱邪剑,想站起来。
尊敛施咒,用捆妖绳束缚住萧凌雪,而后走到顾临与面前。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低头看着这个少年,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不解。
他杀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妖,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死前是这个表情——顾临与在笑,他的嘴角有一道血丝挂下来,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周铭又抬起手,掌心凝聚的灵力比刚才更强——这一次,他要一击毙命。
又三根骨钉飙射而出,直取顾临与。
骨钉刺进了他的左肩、右腿和腹部。他浑身猛地一震,口中涌出大片鲜血,整个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顾临与!”萧凌雪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她的视线被雨水和血水糊住,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那个人影倒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顾临与!你起来,你起来呀……”深深地绝望包裹着她。
尊敛于心不忍,又不好违背命令,于是手上在萧凌雪的后脖处狠狠敲了一下。
“不……”萧凌雪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在不断引诱她。
“怎么样,要不要把身体的主动权交给我,我可以帮你……”
周铭抬起手掌,对准顾临与的头顶。
然后他僵住了。
顾临与的眉心浮现出一个图案。
深蓝色的,带着水纹的波纹。它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淡蓝色的光,像一簇沉睡了很久的火,终于被人唤醒。
周铭看清了。那是一个图腾,是水妖王一族的印记。
“这、这怎么可能?”
“很意外?”顾临与笑着,云淡风轻。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捉妖师的灵力那种温润的白光,而是深蓝色的、汹涌的、带着水汽与蛮荒气息的妖力。
那妖力从他的胸口溢出,在他的身体周围扩散开来,他身下的积水开始自行流转,倒映着那越来越盛的蓝光,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河流环绕着他的身体流动。他眉心处的水纹图腾剧烈地闪烁,像心跳一样一明一灭。
周叔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你、你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了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些插在顾临与身上的骨钉正在被逼出来。骨钉上的符咒在接触到蓝色妖力的瞬间开始消融,像冰遇到火。第一根骨钉从顾临与的腹部弹射而出,钉入身后的槐树。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每一根骨钉离体的伤处在被妖力填补,那妖力像活水一样流过他的经脉,将他体内被打碎的东西重新拼凑起来。
顾临与慢慢站了起来。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浅淡的天蓝,而是深海尽头的、接近墨色的蓝。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人的眼睛。
周铭没有再犹豫,他双手结印,把毕生修为压进一击之中。
他这辈子杀过妖将级的大妖,也见过妖将临死前的爆发,那是困兽之斗的回光返照,不足为惧。
他朝顾临与攻去。
顾临与抬起手。
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拨开一帘水幕。
周铭的全力一击被他接住了。
蓝色的妖力从顾临与掌心涌出,将周铭的灵力一寸一寸地逼回去,然后——将他击飞出去。
周叔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进身后的槐树林,撞断了两棵枯树才停下来。
尊敛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一串铜钱。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顾临与眉心那个水纹图腾——白泽的王族印记,妖族之王的血脉。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竟然是妖,还是白泽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