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明轩是在被追杀的路上,决定杀顾临与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太久,久到像一根刺扎进肉里,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化了脓,烂成一个洞,每一口呼吸都带出腥气。
他如今坐在京郊一处废弃的驿站里,窗外是连绵的秋雨。
宣嬷嬷带着两名天级捉妖师在外间守着,剩下三人分守驿站的三个方位,布下隐蔽气息的阵法,暂时瞒过了云贵妃的追兵。
南宫凝躺在床上,苍白的面容眉头紧皱,嘴里偶尔叮咛几声令人听不清的话。
燕明轩看着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小师妹对他的心思他不是不知,只是,他早已心有所属。
房间内烛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暗,照在他侧脸上,将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切出几分阴鸷。
萧凌雪,他绝不会放手。
宣嬷嬷走进来,“殿下,追兵暂时甩开了。我们在京城的暗桩被拔了四个,留在宫里的眼线也断了联络。最迟明日,他们就会搜到这一带。”
燕明轩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添的剑伤,是下午突围时留下的。
伤口不深,已经结了痂。他反复摩挲着那道痂,在心里确认着什么。
宣嬷嬷等了片刻,又说:“殿下,老奴以为,当下之计,应先撤回燕国。云贵妃的势力在齐国盘根错节,留在此地太过凶险。待回到燕国,从长计议——”
“宣嬷嬷。”燕明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窗外的雨声几乎要盖过去,“萧师妹现在在哪里。”
宣嬷嬷顿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当口,他问的竟是这个。
“萧姑娘和另外几位清岳宗弟子,已经出了京城。看方向,是往清岳宗去的。”
“和顾临与一起。”
“……是。”
燕明轩点了点头。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但从别人嘴里听到,就像有人拿钝刀在他心口来回锯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雨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枯叶腐烂的味道。
“绝不能,让他们回到清岳宗。”
“殿下——”
“宣嬷嬷,”他转过身来,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我要杀一个人。”
宣嬷嬷沉默了。
她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这五名天级捉妖师,皇上派来保护您安全的,怎可在眼下如此危险的局面下派走。”她字斟句酌,语气恭敬却寸步不让,“若让皇后娘娘知道您如此不顾自己的安危……”
“会宫后,我自会与父皇、母后说明。”燕明轩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我只借两个。”
“殿下。”
“我不是意气用事。”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然后迅速压下来,压成一种更可怕的平静,“顾临与必须死。”
宣嬷嬷没有答话。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记忆里的燕明轩从来都是温润得体、进退有度的,偏偏在感情之事上偏执如此。
“顾临与若死了,萧姑娘得知真相是不会原谅您的。”宣嬷嬷言尽于此。
燕明轩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下来,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涩得发苦,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放下杯子。
“我不会让她知道。”他说,“记住,做的隐秘些。”
宣嬷嬷知道,此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恢复了惯常的恭敬。
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吩咐。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殿下,老奴多嘴一句。”
“你说。”
“过于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门合上了。
燕明轩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指捏着那只空杯子。
他的手很稳,杯子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他低头一看,杯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纹,正从他的指腹下往两端蔓延,细细的,正如他坚守了多年的心。
他把杯子放下来,没有摔。
若强求会适得其反,他也要试上一试,哪怕,是动用一些别的手段,他也要,得到她。
当宣嬷嬷告诉他,太子殿下要调他去杀一个清岳宗的弟子时,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问了一句话,“如今这个节点,竟然要我们去杀人吗?”
“你要做的就是遵从主子的决定,不要多问。”宣嬷嬷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记住,不要伤害随行的女子。”
尊敛走上前一步,“清岳宗那边,怎么交代。”
“不需要交代。”宣嬷嬷说,“动手小心些,将责任推给云贵妃的人,就说是追兵误伤。整个天下就要乱了,多一具尸体并不稀奇。”
周铭背起一只黑布缠绕的长条形包裹,里头是他的法器——七十二根刻满符咒的骨钉,每一根都是妖骨做的,专门克制捉妖师的灵力护盾。
“走吧,早点办完事,早些回来。”
尊敛犹豫了片刻,道:“我在暗处布阵,牵制住那名女子。十招之内你若拿不下男子,钦天监的人可能会察觉到灵力波动赶来。”
“十招,够了。”周铭说。
他们启程的时候,燕明轩站在窗前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宣嬷嬷站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殿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人还没走远,老奴可以叫他们回来。”
燕明轩没有回答,只道:“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顾临与和萧凌雪是在京郊东南三十里处被截住的。
那是一条废弃的官道,两侧是落了叶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萧凌雪走在前面,驱邪剑悬在腰侧,剑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顾临与落后半步。他的伤还没好全,走快了胸口就闷痛,但他不说,只是偶尔停下来缓一口气,然后跟上去。
萧凌雪是地级捉妖师,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
风里的气息不对劲。
她停住了脚步。
不是妖气,是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