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刘征兰沉声道,“我看见练习册了。”
她正站在书桌前,察看横陈其上的躯体。好消息是,这不是张晓怡。坏消息是,这不能称为人类。
三中校服和它透明的身躯融为一体,各种特征就像被橡皮擦过一样模糊,只余基本的轮廓。刘征兰伸手去摸,康烁影没来得及阻拦。手底触感光滑微凉,像带着细粉质感的塑料,指尖能感受到一种高频而规律的震动,仿佛流窜的电流。
“退后!”刘征兰拽住康烁影往后拖,“没死!”
贵金属组成的身躯竟然有如此轻盈的姿态。那些沉重的物质气泡破裂般溃散,化作微光、尘埃、弧波,又旋风般聚合成上窄下宽的柱形,三根纤长如发的细丝在顶端以违反物理定律的弧度飘扬。
康烁影放下捂耳朵的手。她的头不疼了。
刘征兰在科普小视频里看过,一些鱼会通过装死来捕食,只是没想到外星棒槌也会。
三毛棒槌挥动头顶的……呃……鞭毛,周围的光线像被洗掉的颜料一样褪去。物质失去形态、光线扭曲形状,呼叫中心的陈列赫然出现 ,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刘征兰去推门,门像嵌入空间般纹丝不动。她拉开门边的柜子,微风拂过她的指尖。
刚才推动的门是墙,抽屉是钢窗,她的手贴在窗户的铁丝网上。如果不是封窗,她应该已经把头探出去了。封窗真的很重要,不管是养人还是养猫。
但当她和挂在窗外的柳令全四目相对时,这事就不是封窗不封窗的问题了。
柳令全一只脚踩地,一只脚刚跨过阳台,和刘征兰隔窗对望。
康烁影见她久久不回话,也凑过来往外看,三人面面相觑。
“你怎么过来的?”康烁影问。
“爬……爬上来的。”
“……徒手?”
“有梯子。”
小吃街算底商,和二楼的家属院没有楼梯相连,一些住户就焊了几条铁梯,再把二楼租出去给商户暂住或当仓库。梯子无中间商赚差价,直上直下,跌宕险峻,年久失修,如今只有小年轻和贫穷的创业个体户敢挑战。
“爬梯(party)。”刘征兰说。
没人懂她的笑点,就算懂也没法笑。三毛棒槌震荡光线与粒子,再次发动袭击。刘征兰摸校服兜里露出刀柄的福克尼文,康烁影抓烤串的竹签,但柳令全更快!
两条极细极长的绿蛇从她指缝里游出,像两条丝线攀上书桌,扬起头颅,露出血红的蛇信。三毛棒槌鬼魅般凭空提身,悬在空中左右游移,避开毒牙的追咬。而这就是柳令全想要的效果。
她一抹耳垂,耳钉光芒大盛,太阳的虚影从她身前浮现,将脆弱的磨砂状生物完全笼罩。它扭动着身躯,发出无声的哀嚎,像放飞失败的风筝一样落回桌面上。一颗光点从它身上掉出来,咕噜噜滚进床底。
柳令全隔着铁丝网怒视二人:“你们怎么私闯民宅!”
康烁影更怒:“你骗我!你明明说什么都没看到!”
刘征兰说:“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把你们卷进来!”柳令全言辞恳切。
“什么事我还不能知道!”康烁影双重标准。
“变身?”刘征兰喃喃自语,“魔法少女……?”
“出来说。别在老张家里!一会儿她家长回来了!”
通往公共走廊的门和所有老房子一样被杂物堵死,两人走正门下楼,在家属院入口和柳令全碰头。
柳令全言简意赅:“那是张晓怡锦值太高饰变出的恶魔,刚才那只我还没消灭,老康就看到了。还有一只不知道在哪。我们得找到它。”
“负面感情导致的黑暗化现象对吧,我明白了。”刘征兰面无表情。
用耳钉战斗、杀死妖怪,这种模式有点耳熟。康烁影试探道:“你们的团伙里有没有皮卡丘悍匪?”
“颜阎跟你说了?”柳令全感慨,“她真倔,一直在挣扎,不愿意睡去。”
说得好像颜阎已经被她们做掉了。
魔法少女这个职业,一定要有点责任心才能干。有些人会为拯救世界奔走,有些人想到世界毁灭能笑醒。对刘征兰有着粗浅理解的柳令全权衡利弊,把她和康烁影的电动车一起搁置在小吃街前。
“你在这里不要走动。有危险记得骑车跑。”她叮嘱,“我们马上回来。”
刘征兰从善如流:“我暂时不会答应QB。”
柳令全悍然出击。康烁影坐在她电动车后座,从臂弯里拱出一个脑袋:“什么时候?敌人叫啥?刚才的太阳和蛇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敌人在哪?”
柳令全对答如流:“高二上。敌人我们都直接叫‘恶魔’。太阳和蛇是耳钉储存的正向情感,你当变身器理解。耳钉能定位,哪个方向在震敌人就在哪。”
高二上,她了解到呼叫中心也在高二上。她们的命运竟然在那一学期就产生了分叉,走向了两个远离平凡的极端。
电动车风驰电掣,所过之地卷起一大片不文明的脏话,很快就到了耳钉震动最剧烈的地方——本地的选煤厂。门卫正放着监控看京剧,见有小年轻前来,立刻要释放一下无处施展的权力:“你们家长在这儿吗?不在赶紧滚开。”
柳令全火了,摘下耳钉要开干。康烁影拦住她:“我们给同学家长送文件!老师说今晚就要统一提交,不然高考报不上!”
门卫心生怯意,但还在嘴硬:“你把她叫出来不就行了。”
康烁影放下手,示意柳令全可以开干了。耳钉被掏出来的前一刻,一个声音轻柔地说:“让她们进来吧。”
孟含靓背靠门卫室,笑吟吟地绕着头发:“叔,他们是给我妹妹送东西的。让她们进来吧。”
“哦哦……小孟你下次早点说哈。”门卫见了楼梯就下,赶紧打开门。
孟含靓撩起头发,露出耳垂上亮晶晶的耳钉,一切不言而喻:“我去监控室。”
柳令全点头:“我去战……呃……你懂的。”
选煤厂空中斜架蓝色封闭履带,身披铁锈和掉色油漆的工业建筑肃穆地运转,窗户里偶尔能看见青绿的操作台。
循着耳钉的震动,二人往单位食堂的后厨拐,这个时间人都在窗口,后厨只有几只脏兮兮的空泔水桶。康烁影停下脚步,对着柳令全在耳后立起手掌。柳令全低头听了一阵,听见隐约的谈话声。
张晓怡说:“把钱还我。”
另一个人说:“什么叫把钱还你?”
“把钱还我!”
“你敢这么说话!看来真是教育得不好。”
“自己找人喝酒自己去给钱!”
“我是为了谁喝酒?你以为我想喝?我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不喝酒哪来的食堂的工作?养你这么多年,拿你一点钱你就不乐意了?你妈怎么养出来你这个白眼狼!”
“我妈养大了我。你呢?你有多少钱花在家里?你帮家里做过什么?”张晓怡说,“你还不如家里的灶台管用。”
对面的男人忽然冷静下来:“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张晓怡说:“我□□————!”
她瞪大了眼睛。
视野尽头出现了人影。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具人形的宝库!硕大钻石化作的头颅被它捧在胸前,黄金替代四肢,珍珠置换眼球,口鼻里迸出淡紫色光芒的透明液体。腹部纵向剖开,里面没有器官和血液,小山般的金饰和宝石倾泻而出,淡紫色的透明液体遍地横流。
张晓怡眼睛都看直了——这割下来能换多少钱啊!
敌人出现,柳令全原地跃出:“————”
她羞耻了。
好尴尬。在朋友面前喊“开始战斗”,好尴尬。
张晓怡的父亲认识她,表情更尴尬,想说点什么稀释这让人笑话的场面。柳令全捂着脸拿出手机,点开小窗,按响音频。
贝斯拨弦的声音扫过,张晓怡和康烁影同时一震,脑子里像被绷紧的钢丝成段切开。
张晓怡记得这种感觉。
在暑假打工的奶茶店,她经历过这种疼痛……
康烁影使劲儿锤柳令全:“友伤关了!”
柳令全只好上去给了他太阳穴一拳,把人撂倒后出音孔抵在他耳朵上。张晓怡的父亲看上去不像是被震晕,而是被打晕了。
康烁影忽然冷静下来:“我平时跟你打闹是闹着玩的。”
柳令全说:“我知道。没下重手。”
“以后也别下重手。”
“少说废话!”柳令全火大,“干架呢!”
耳钉从她口袋里一把一把掏出来,还未落地就活化成各种各样的形态:蟑螂、苍蝇、竖中指的简笔画小人、失去一截身体的骷髅模型、还有保持着被耳垂提起的姿态,用后腿蹦跳的肥青蛙。大军压境,但就是打不准!千奇百怪的攻击落在空空如也的脖子上,就是不打捧在胸前的头颅。
“别召唤了!你打哪儿呢!”康烁影大怒,“爆头!爆头啊!”
柳令全跟她对着发火:“哪里是头!”
“你拿眼睛看啊!”
“糊糊一团我怎么看得见!你行你上!”
“什么叫糊糊一团!这头是头脸是脸的!眼睛不要可捐需要!”
眼睛不要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一整句话太长了,不利于发火,但是简化听起来也很没气势。康烁影咽了口气,准备用崭新的气势重怒一遍,后面传来幽幽的一声“脑残”。
“你没发现吗,她看不见。”
张晓怡一脚踩在她爸脸上,腋下夹了几张钞票,半弯着腰继续在他身上搜索。
康烁影有个朴素的价值观——说出“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的人,一定既享受着利益又没付出感情,乐呵呵地看着被自己残害的倒霉蛋无脑狂怒。所以她迅速接受了张晓怡的不孝不悌,蹲在地上问:“要不要我帮你踩几脚?”
“我求求你们了快跑吧!”柳令全哀嚎,“别拖后腿了!召唤流两只眼睛看七八个还要盯着你俩,我容易吗!”
张晓怡抬眼看她,忽然咧嘴一笑,把地上那具身体咕噜噜推过去:“你搜。找到了给我。”
康烁影连连点头,求之不得。
“老柳!”张晓怡喊,“往它胸口打!”
柳令全立刻调整了攻击高度。恶魔的身体连连后退,身体里的宝石流得更加厉害。
“上!左边左边!后面了!哎呀!”张晓怡边骂脏话边跺脚,结果把自己跺疼了,捧着脚踝大吼,“往和你肚子平行的地方!照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