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妈妈经常给康烁影讲白雪公主的故事。这是个极具警醒意义的童话，旨在告诉孩子们筛选自己的朋友，不要跟魔镜这样的坏蛋玩儿，最好跟品学兼优、乖巧听话、从没听说过游戏逃课抄作业是什么的小矮人做朋友。

康烁影阳奉阴违十八年，今日终于意识到这个故事的高明之处。

“什么叫让我把张晓怡家的□□带出来？哪来的□□？你们在哪？在干什么？为什么那边那么吵？”

“在吃酸菜鱼，顺便用医用凝胶粘真钱，味道太大被赶出来了。”律易棋说，“等等等等，先把四个角和编号拼出来再拼边！骂我干什么，你们不也忘了？什么叫用我的无敌科技想想办法？我们不用纸币好多年。”

“什么□□？你们走到犯罪这步了？骗甘忘营也好过骗张晓怡啊！”

颜阎把事情和盘托出：张晓怡她妹妹私自开她抽屉拿走她存款当玩具撕着玩，她俩不知情的情况下也捅漏了两张，两人搞了几张□□安抚张晓怡，撕碎的真钞拿给律易棋粘回去。

然后三人都把这件事忘掉了。

“我们拼拼图，你去张晓怡家帮我们翻一圈，好不好？”颜阎跟她求情，“你也不想她因为用□□被抓吧！”

同伴的声誉固然重要，可下午有默写连小考。张晓怡下午不一定花钱，康烁影下午一定小考。康烁影发消息说我记住了，实际把手机一扣，继续低下头刷题。

然而另外三人没放过她，使劲儿给她发消息。律易棋最可恶，一毛一毛地给她发红包，制造发财的幻听。

“好了！好了！我就去看一眼，如果张晓怡在家，你们就放我回去刷题。”康烁影投降，“给我开门吧！”

门在房间的正中央打开，像舞台开场前拉开幕布。飞飞吓了一跳，跳到康烁影的兜帽里。康烁影伸手搓了搓它的脑壳，正要说话，先被刘征兰塞了一筷子酸菜鱼。

她皱眉：“不辣，没味儿。”

刘征兰没回话。康烁影扫了她一眼，对方没什么表情，也不吐槽，这是心情不好的征兆。她赶紧补救：“不辣的也挺好吃的，真的！”

刘征兰无奈：“没生气。”

“那你一脸忧愁干什么？”

刘征兰把一次性筷子塞进康烁影手里，带她走进呼叫中心：“张晓怡性格比较……奇怪。”

“你多虑了。”康烁影诚心诚意，“你的奇怪浓度绝对超过她。”不然她也不会把刘征兰拽进小团体。

刘征兰语塞。她总不能说张晓怡背后说康烁影坏话，听起来不分轻重，还像挑拨离间，最后只能叹气：“你去吧，多谢你。”

康烁影问：“你们直接从呼叫中心回来不就好了？”

“有两个人会的。”刘征兰抱起胳膊，“现在我们在猜拳决定谁带着书包坐车回来。”

其实让康烁影在呼叫中心接应就能省去带走书包的麻烦，书包的本体可以交给飞飞或者球球看管。但大家心里都有分寸：借钱、吃饭、陪伴，这种一次性的忙很好帮。最麻烦、最吃力不讨好的，其实是需要长时间待命的事。

有分寸，这很好，可对她来说，感情就是要互相亏欠才能长久。于是她一撅嘴，气鼓鼓瞪着刘征兰。

刘征兰搞不清她突然生气原因，满脸困惑地走了。康烁影深吸一口气，反手十指相扣，押腰抻臂，毅然决然打开天文台大门，开始私闯民宅。

张晓怡房间里没人。这个时间点，大概是在打工。

她没说过自己打工的地方，都是柳令全和康烁影嘴馋自己找到的。她不喜欢受接济，朋友能做的只有照顾她的生意。此时康烁影却庆幸她在打工，否则以她们的同调程度，很难找到一个时机搜家。

张晓怡家的装修很复古，是千禧年初的原木风。外露暖气，转角柜，柚子黄锁扣地板和踢脚线，全身镜衣柜，略微变形的老式塑钢窗，家具店直接搬过来的枣褐色书桌上，立着座饱和度极高的绿色塑料罩台灯。

这种房间别的不行，收纳功能奇强，康烁影搜了十五分钟，除了忘记处理的低分试卷什么都没找到。别说一百元了，连一枚钢镚儿都没有。

总不能在床板下？康烁影走回呼叫中心，把门开在床板下面。但她总是忘记呼叫中心和外界的重力不同，人一踏出门槛，立刻狠狠摔到床底。一个硬东西硌在她肚子上，疼得她立刻叫起来。

听到她的声音，门外响动起来，有人高声问：“晓怡？你回来了？”

房间门被推开，一双男式拖鞋在门口停下。他似乎是原地环视了一圈，没搞懂空无一人的房间怎么会传出声音。正当康烁影以为他要出去的时候，他却忽然弯下腰，蹲到地上。

他背对康烁影，钻进书桌下面，把一字螺丝刀塞进踢脚线和墙之间，向外掰出一条缝隙，然后从里面摸出几张粉红的钞票，卷成一束塞进口袋，再把踢脚线上脱落的小钉子按回打孔里，没事儿人似地出去了。

康烁影目瞪口呆。

这一家人都有点毛病。

她从床底下爬出来，拍掉校服上结块的灰尘，把那个硌了她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个带拉链的收纳盒，小学生经常买来放迷你水晶武器和乱七八糟的钥匙扣。上面几乎没有灰，盖得很紧，感觉不常打开。

康烁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眼熟的耳钉，但是不记得在哪见过。

她把那个东西扔回床底下，轻手轻脚挪到墙边。没有螺丝刀，于是直接上手掰开踢脚线，粉红色钞票赫然在目。

钱不是一叠放着，而是沿着踢脚线，五张叠在一起放了一溜。康烁影数了数，将近一百张。张晓怡啊张晓怡，你天天穿那个盗版鞋，没想到还是个万元户！

□□拿回来了，真钱……律易棋还在努力。

刘征兰猜拳输了，只能抱着书包坐车回学校。踩着上课铃进了班级就开始默写，默写完小考，小考完当场批改，她拿了入学以来的最低分。

数学老师还在上面侃侃而谈：“有些同学太骄傲，不能因为自己成绩好就不听课……”

刘征兰趴在桌上，沉默不语。老师以为她在羞愧，同学以为她在瞌睡，实际上她在桌洞里看律易棋给的基础课本。

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没看见一张纸条蔑视周礼，在数学老师不太好使的眼皮子底下，跨越大半个班来到她课桌上。

张燕之假装低头捡笔，实际拍了一下刘征兰的小腿。刘征兰迷茫抬头，终于看见课桌上的纸条。

“已回收。”

康烁影拍拍侧口袋，手背在身后摆了个小小的V。

刘征兰感动地点点头，正想继续看书，却发现纸条背面还有字。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写道：“晚自习我出去吃。你吃啥，我请你。报你一鱼之恩。”

俗话说一字千金，从投资程度来看，请吃饭才是重点项目。俗话又说时间就是金钱，大家就指望着在数学老师发表演讲的时间里放空，而康烁影让大半个班的“走神资金”烧着玩儿，不可谓不是一种富有。

刘征兰在时间上不大宽裕，人脉上更为贫穷。同学愿意陪康烁影礼崩乐坏虚度光阴，不一定愿意陪她。于是她面无表情地写下“小煎包，谢谢”，下课后才亲自递交。

“你和颜阎一起去？”刘征兰问。

“她补习。”康烁影把小纸条塞进衣兜，“我当然是跟老柳老张一起去。”

刘征兰小惊：“你刚闯过老张家空门！”

“又没干坏事。”康烁影莫名其妙：“实在不行请她好了。”

刘征兰觉得哪里不对，但她稀薄的情商说不出哪里哪里不对。想了半天，她说：“我去问问颜阎吃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