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略显苍白的唇自嘲般扯出一个弧度,随后黑眸辗转,遥遥的与那城门里的老宦官对上了视线。
马蹄缓缓踏动,他牵制着缰绳,稳稳坐于马上穿过城门,光影斑驳,他麻衣银甲,额上系着孝带,在众目睽睽下一人一马入了盛都。
他的身后,城门外,是不见尾的沧澜卫,他们立在原处,没有进城的架势,只静静地望着那已入城的人。
视线归一,倒显得几分沉重。
不过此情此景,于盛都众人来讲,着实是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这是谁啊?老将军呢?”
“不知道啊,这架势,不会是真投敌了吧。”
“……”
流言蜚语窜起,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蛀蚀着早已不堪的腐木。在宫中数十载,老宦官虽有疑惑,但也揣测出眼前人的身份,脸上堆砌好笑容,往前一步,躬身行礼。
“奴恭迎闻小公子归京。”
无人回应他,老宦官清了清嗓子,身子又往下压了几分,再次道:“奴恭迎闻小公子归京。”
还是没有回他,老宦官心中思绪乱飞,正想着要不要再来一遍时,头上忽地传来一声极为冷淡的声音。
“撤了禁都军。”
“这……”老宦官自是没料到闻昭这般直接,当时便直起身子,略显张皇地抬头看向他。
这一看,可是真真切切地瞧清了人。
闻昭,闻家三郎,那个自幼养在青云山的病秧子,如今却是一身铠甲,满身肃杀之气。
闻家人生得好,儿郎皆是俊逸的。只是闻昭不似他那两个哥哥明朗,身上总有股阴冷气儿,加之他肤白如雪,纵着鼻尖上的殷红小痣更为扎眼,凭添一种病态般的邪气。
他盯着他,见那双眸子寒得紧,也刺骨得紧,明明他就淡淡地看着,却让老宦官觉得自己像是坠进了千年的冰窟里,浑身都是侵骨的冷,骇人的麻。
他硬着头皮,颤声道:“小公子,不知老将军现在何处?”
“城门外。”
“这……一路车马劳顿,还是劳烦三公子请老将军早些进城吧。”老宦官低着头温声道。
闻昭面无表情,冷眼扫过禁都军,沉声问:“以什么身份进城,罪人?还是英雄?”
见宦官答不出来,闻昭便翻身下马,卸了银甲与长剑,静静走到禁都军前,他声音不重,甚至没什么太大的情绪,可莫名的让人压抑得紧。
“既是问罪,便拘我一人。”
岁暮天寒,银甲坠地,闻昭只着了一件单薄的、血迹斑斑的素麻衫,一人挡在禁都军前。
盛都的天,诡谲多变,一场乌云遮日,让整个盛都暗淡下来,在黑甲禁都军的衬托下,那血染的白衣格外醒目。
老宦官眼见局势不妙,依旧维持着假笑,凑到闻昭身边小声道:“小公子,陛下哪里是问罪,不过是想了解沧澜地的战况罢了。”
“战况……”闻昭莫名嗤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既如此,便不可耽搁了。”
他走的那一步,气势压人,为首一排的禁都军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老宦官在旁边急得冒汗,若是让闻昭这样闯进皇宫,使陛下失了颜面,那到时候倒霉的可是他了。
于是他顾不得什么,仓促间随意找了个借口便道:“小公子,入宫面圣,这一身必然不行的,不若小公子先换身衣服,再容奴回去禀……”
那冷若冰霜的眼神再度袭过来,老宦官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再顾闻昭这一身行头,披麻戴孝,难不成……
军报上未说过啊!
似猜到老宦官心之所想,闻昭启唇道:“数百军报石沉大海,沧澜地孤立无援,瀛州之战血染五道,伏尸百万,你们……在京城可坐得安稳?”
他胸膛微微起伏,转身从战马旁拽出一个布袋子,随手扔在地上:“如今还京,禁军压城,论我父亲之过错。尔等可知战败之因,不过是让将士们拿着一堆破铜烂铁上战场。”
‘不过’二字被他讽刺带过,可音再轻,落在人心上亦是重中之重,足以给在场每一个人当头一棒。
一片雪花施施然的从天上飘落下来,风,变柔了,闻昭额上孝带带尾飘曳随风,他目光凄然,望着城门外的沧澜卫,接下来的话字字泣血:“时至今日,我父亲兄长、我闻家的沧澜卫无一人是有罪之人,更无一人……是该在沧澜平白战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