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郁枳夏还有一节诗词鉴赏公选课。
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她便邀请莫江屿一起去旁听。
上课铃叮铃响起的前一刻,两人才卡着点溜进燕大的阶梯教室。
他们在后排找了位置刚坐下,郁枳夏就赶紧拿出手机,点开雨课堂扫码签到。
教室里几乎坐满了,弥漫着一种公共课特有的松散氛围。
老教授在讲台上,幻灯片映出古典诗词鉴赏。
郁枳夏签完到,松了口气,侧头看向身边的莫江屿。
莫江屿正环顾着这间教室,眼神里带着些许怀念,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已经从燕大毕业快两年了。
没想到,如今又回到了这里。
“感觉怎么样,莫学长?”郁枳夏压低声音,带着点俏皮问他。
“重返校园,是不是别有一番感触?”
莫江屿收回目光,落在郁枳夏脸上,学着她的语气低声回应:“感觉不错,郁学妹。”
“就是有点担心,”他故意顿了顿,“万一被老师提问答不上来,会不会给你丢脸?”
“放心吧,”郁枳夏忍俊不禁。
“这个老师是出了名的温和善良,在课上很少点名的。”
这时,老教授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讲台上,老教授正慢悠悠地讲着《春江花月夜》,声音抑扬顿挫。
秋日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郁枳夏起初还认真听着,但午后暖融的阳光夹杂着教授的讲述声像一支催眠曲,让她眼皮渐渐发沉。
笔记本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歪歪扭扭,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忽然,郁枳夏感觉手臂被轻轻碰了碰。
侧头看去,莫江屿将自己的深色外套对折成软垫,轻轻垫在她面前的课桌上。
“趴着睡会舒服些。”
衣服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困了就睡会儿。”莫江屿压低声音,凑到郁枳夏耳边:“我帮你看着。”
郁枳夏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再也抵挡不住睡意,安心趴在桌上,枕着他的衣服,沉沉睡去。
可少女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后,莫江屿悄悄调整了姿势,为她挡住了透过窗户的刺眼阳光。
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并非课堂笔记,而是几笔勾勒出的一个趴在桌上安睡的女孩侧影。
老教授依然在台上悠悠念着: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窗外的金黄落叶,随风斑驳的光影,还有身边人平稳的呼吸。
在这一刻,构成了只属于大学时光的独家记忆。
老教授不知何时讲解到一首未完成的绝句。
投影幕布上显现着两行诗:
楼阁灯影黄,独坐意茫茫。
忽有秋声至,斜雨( )穿窗。
“诸位请看,此处尚缺一字。原稿先作‘夜穿窗’,后改‘竞穿窗’,不过这位作者皆不满意。”
“大家来推敲下,填哪个字更好。”
教室里顿时泛起细碎的讨论声。
郁枳夏原本还有些困倦,此刻也来了精神,悄悄对莫江屿说:“我觉得是‘误’字。”
教授恰好点开了雨课堂的随机点名系统。大屏幕上,无数名字和学号开始飞速滚动。
好巧不巧,停在了郁枳夏这里。
郁枳夏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站起身。
教授鼓励地看向她:“这位同学,说说你的想法?”
全教室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教室后排。
郁枳夏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道:“‘误’字。雨本无心,是无意间‘误入’窗内。而且‘误穿窗’读起来也比‘夜穿窗’更顺口一些。‘忽有秋声至,斜雨误入窗’。”
教授眼中露出些许赞许:“解得妙。无心之‘误’,恰与‘意茫茫’遥相呼应。”
这时,前排有同学举手:“老师,我觉得‘又’字也不错。‘斜雨又穿窗’,有种年复一年的无奈,人与雨在愁绪中交融。”
另一名同学反驳:“我认为‘欲’字更佳。秋声在窗外,雨珠将穿未穿,‘欲’字捕捉的就是那种将破未破的瞬间,既含力量,又具留白之美。”
课堂气氛愈发活跃,“乱”、“戏”、“暗”……各种答案层出不穷,每个字都为诗句注入了不同的灵魂。
老教授听着各方见解,欣慰地笑:“诗无达诂,每个字都是读者与诗人跨越时空的共鸣。”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红枫叶枝随风摇曳。
下课铃响,郁枳夏和莫江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如果是你,会选哪个字?”
莫江屿停下脚步,为少女拾起落在发顶的金叶。
“我选‘共’。”
忽有秋声至,斜雨共穿窗。
莫江屿开车带着郁枳夏去了钟楼附近的一家菜馆。
秋意正浓,燕城满城街巷都是落叶纷飞,车轮碾过铺满银杏叶的道路,发出簌簌的轻响。
餐馆坐落在一个安静的转角,有着大大的落地窗。
他们看着菜单简单点了几个菜。
等菜时,郁枳夏望向窗外。
一阵秋风掠过,窗外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哗啦啦地洒下万千金叶,像一场金色的雨。
“每次看落叶,都觉得时间具象化了。”
“好像所有寻常小事,都开始变得有意义了。”郁枳夏轻声感慨。
去年秋天,落叶也是如此这般纷飞。
那时的郁枳夏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仅仅一年后,她就能和莫江屿,在一个闲适的午后并肩坐在教室里听课。
等下课后去约会,在餐馆窗边,共同静静欣赏着金色的落叶雨。
莫江屿没有看窗外,而是看着她被夕光柔化的侧脸。
“所以,”他声音温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这个人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郁枳夏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对上他专注的目光。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窗外的金光,也映着她的身影,温柔得让人无法招架。
“你明明,早就知道了。”
郁枳夏声音越来越小,耳根却不知为何地泛红了。
莫江屿低笑一声,没有再追问。他反手将郁枳夏想要逃开的手轻轻握住,掌心温暖而坚定。
“嗯,”莫江屿心满意足地应道,目光也转向窗外,“我知道了。”
窗外,落叶如金雨。窗内,他握着他的整个秋天。
点的菜不久便上齐了,一共五道:金玉满堂南瓜盅、桂花酒酿圆子、茯苓山药养生糕、栗子烧鸡焖饭,热气腾腾地摆满了桌。
郁枳夏看着莫江屿盛了一小碗金灿灿的栗子焖饭放到自己面前,忽然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莫江屿,”郁枳夏的声音带着一丝憧憬。
“我们以后要一起吃很多很多的饭。”
“嗯?”
莫江屿手上动作没停,又为她舀了一勺滑嫩的南瓜盅,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询问。
“因为,人的感情都是在一顿又一顿的饭里吃出来的。”
“很多顿饭?”
“郁枳夏,你的‘很多’是多少?”
少女想了想,回答道:“就是早上的包子豆浆,中午的午饭,晚上的三菜一汤。”
“等到夏天时要尝凉面,冬天的时候去吃火锅,秋天要一起喝奶茶,春天去市场挑买新挖的笋。”
是从今年,吃到明年,再吃到记不清年份。
莫江屿的目光与她对视。
“是这样,多到数不清,吃到老得再也吃不动为止,的'很多很多'?”
窗外,金色的落叶依旧纷飞。
郁枳夏没有立刻回答,心里忽然被一种奇怪感觉缓缓填满。
关于这个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郁枳夏在想,要是真能这样,可真好。
郁枳夏说不准未来,所以对此从未仔细幻想过。
“怎么不说话了?”
“莫江屿,我们会有一天分开么?”
郁枳夏不敢想太多关于他们的未来,她害怕希望落空,所以事先禁止自己去幻想。
幻想虚无缥缈,太容易破裂。
于是,郁枳夏十分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每一分每一秒。
窗外落叶无声坠落。
“郁枳夏,”莫江屿连名带姓唤她。
“我从不轻易开始。”
既然握住了你的手,就没打算放开。
未来太长,但无论发生什么,推开你,永远不会是我的选项。
“那如果,是我呢?”良久,郁枳夏开口试探地问。
被丢过一次的小孩,总是会质疑所有的爱。
她太清楚'失去',所以选择了'试探'。
“我会选择拒绝。”
“知知,”莫江屿嗓音低沉,拉过郁枳夏的手。
“是你先招惹我的。”
一吻落在少女手腕内侧,男人抬眸看向少女。
“既然闯进来了,就要负责到底。”
饭后,郁枳夏和莫江屿在附近的一个公园散步。
秋夜的空气清冽,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莫江屿,”郁枳夏忽然轻声说,“如果我们一样大就好了。”
“为什么?”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做你的学生,你的师妹。”
少女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懊恼。
“要是普通同学就好了。”
“可,我们好像也差不多大。”
莫江屿唇角浅浅勾起,语气戏谑。
“你比我大整整四岁。”
郁枳夏说着伸出四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郁枳夏想想都觉得不划算。
但凡只差三岁都好,那样自己和莫江屿说不定就能在大学里相遇了。
偏偏差了四岁,让她错过了他整个意气风发的大学时代。
莫江屿看着郁枳夏较真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向前一步,缩短了彼此距离。
“所以,只是想当‘普通同学’?”
没等郁枳夏回答,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
“知知,”莫江屿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郁枳夏的耳廓。
“如果是‘普通同学’的话,”男人声音里充满了危险诱惑,“我可不会这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莫江屿低头,用一个吻封住了她所有假设。
十一月的秋末,天气愈加寒冷,他们站在行人稀少的街道路灯下接吻。
冷调木质气息带着晚风中温柔,让橙黄灯光下的彼此眷恋。
“莫江屿…”郁枳夏被吻得几乎缺氧,大脑一片空白,慌乱中下意识地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嘶——”莫江屿一声吃痛,终于稍稍退开。
“小甜桃,”他额头抵着郁枳夏的,气息还有些不稳,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
“都吻了这么多次了,怎么还学不会换气?”
郁枳夏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羞恼地瞪他。
“嫌弃就别吻!”
少女气鼓鼓的模样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猫,毫无威慑力,只让人觉得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