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宋淮摇摇头,缓缓道:“许久未见你练枪,想着早些起来,或许能见着。”
骗人。
这人何时见过她练枪?
往日她晨起练习之时,他早已入朝,偶有沐休,也总是日上三竿才出东厢房。
她的目光定在他的脸上,努力寻出说谎的痕迹,可宋淮总是面不改色。视线往下,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他腿上:“你的腿伤,可好些了?”
宋淮微微一笑:“还不错,已经结了痂,走路已无大碍。”
裴涧涧放下捏紧的双手,点点头:“那便好。”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如今天色尚早,院中无人,唯有花影摇曳。
裴涧涧想走,却仿佛被什么钉在原地。她心中有许多话想问,却偏偏无从开口。
“何时回长安?”
“店里可需要我帮忙?”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止住。
空气微微一滞。
二人总是这般,毫无默契。
裴涧涧垂下眼,终于下定决心:“宋淮,你不必如此。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也不必执着……我如今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的帮助。”
话落,像一柄钝刀,缓慢却确实地割下。
宋淮那毫无破绽的脸总算多了一丝松动,他皱起眉头,神色骤然冷了几分:“若我偏要执着呢?”
裴涧涧一脸愕然,不知他为何如此动怒。
良久,宋淮轻轻一笑,带着几分自嘲:“陛下已催促多次,过些时日,我便要回长安了。”
回字入耳,裴涧涧心中微微一沉。
却仍强撑着语气淡淡:“那便提前祝你一路顺风。”
宋淮笑意更淡,却仍不肯放过:“涧涧,你可愿与我一同回去?”
裴涧涧心口一滞。
想回长安吗?她做梦都想回去。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回去又能改变什么?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宋淮,你知道的……我想陪着母亲和兄长。便不回去了……”
还是早些与宋淮断了吧,断了一切都好……
可她的心为何抽痛的厉害。
裴家荣光既散,她那点骄傲,也早已随之碎尽。如今,她只愿守着这一方偏远之地,平平淡淡地活下去。
裴涧涧不敢抬头,也不想知道宋淮此刻是何表情。
可却听宋淮忽然道:“涧涧……若是你们一家都能回长安,你可愿原谅我,随我回去?”
闻言,裴涧涧愕然抬眼。
脱口而出:“皇上要召回爹爹?”
闻言,宋淮微蹙的眉头忽然抚平,转而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
裴涧涧恨不得给他一拳。
又在与她说笑!
那日清晨,两人不欢而散,自此便少有言语。
可她每每想起宋淮的话,总觉其中另有深意,可却不得其法。
她与宋淮的关系仍是藕断丝连。
可过两日宋淮总归要回长安,到时一别,再见之期,竟连个准数都没有。
心中郁结难消,她索性出了门,在街巷间漫无目的地走着。
定安县不似长安街市宽阔繁盛,这里巷道狭窄,不过容两三人并肩而行。两侧商铺却挨得极密,一家挤着一家,烟火气反倒更显热闹。
少了羊肉汤与炙肉的粗犷,多的是细腻甜软的滋味。桂花糕、酒酿糕、樱花糕层出不穷,果脯蜜饯琳琅满目,甜香氤氲在整条街上。
裴涧涧脚步一顿,在一家糕点铺前停下,几乎未曾多想,便大步走了进去。
或许,吃点甜的,心里就不那么苦了。
她随手点了几样糕点,掌柜包好递来。正要付钱时,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温润的奶香。
那香气极轻,却勾得人不由自主地寻去。
她顺着气味望去,只见案几一隅,静静放着几盏酥酪。
乳白如雪,凝在青瓷盏中,表面细腻如脂,仿佛轻轻一触便会颤开。
裴涧涧的目光微微一滞,记忆不自觉地翻涌上来。
那年初入宋府,正值夏初。主房中隔三差五便会送来一盏酥酪。她起初还暗自欢喜,只当是宋淮打听了她的喜好,借此示好。
那几日,她心中甚至生出过几分隐秘的期待。
可不过数日,那酥酪便再未出现。
她忍不住去问,这才得知那原是送给宋淮的。只是下人不知二人分房而居,一时送错了地方。
真相揭开,她又气又笑。
可也因此,记住了宋淮对酥酪的偏爱。
掌心微凉。
不知何时,她已将两盏酥酪一并拿在手中。
她怔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紧,终究没有放下。
也罢。
既然他很快便要离开……
这一盏,就当作替他践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