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裴涧涧提着甜点，兴冲冲回到裴宅时，迎面的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青天白日，外头大门洞开，正厅却紧闭无声。

一股不祥之感悄然漫上来。

她放轻脚步，走至门前，忽然伸手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刹那间，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一愣，再看清堂中整整齐齐坐着的家人，那绷紧的神经才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几分无奈与嗔怪。

“爹爹，阿娘，祖母，哥哥，”她将点心往怀里一抱，忍不住嘟囔，“大白日关门做什么？我还当家里进贼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四下扫了一眼，没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随口问道：“宋淮呢？祁安呢？这主仆二人又在折腾什么？”

话落，厅中却无一人应声。

她这才发觉，进门许久似乎都是她自说自话。

裴涧涧微微皱眉，将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四目相对的一瞬，这才发觉，母亲的眼圈上泛着诡异的红，祖母亦是如此。

她的心，倏地坠入深谷。

她猛地转头，看向父亲，声音带了几分急切与怒意：“爹爹，出了何事？是不是有人欺负阿娘和祖母了？”

纵然裴家已是破落户，也绝非任人拿捏！

然而，与她的激动不同，裴元钧神色却异常平静。他抬手，朝她招了招。

“涧儿，过来。爹有话同你说。”

爹爹这静如水的样子，反而更让她心里没底。

但她仍乖乖放下点心，走过去，在父亲身旁坐下。靠近的那一刻，她又莫名安定下来。

裴元钧沉默良久，似是在心中反复斟酌，方才缓缓开口。

“西北出事了。”

羌人突袭云州，守将措手不及，大熙连失两城。王光义，周培两位将军战死，云州几近沦陷。

话音落下，厅中空气再次凝滞。

裴涧涧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口。

大熙多年无战，这一击，似乎将所有人打得措手不及。

还未等她回神，裴元钧已继续道：

“皇上已下密令，命我裴家即刻回京。淮儿已回驿馆准备了。”

“我与你哥哥先行骑马回长安。”裴元钧语气沉稳，“你母亲与祖母年迈，不宜劳顿，淮儿会备好马车。我们走后，你一路照看她们，可记住了？”

闻言，裴涧涧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阿爹……你和哥哥，要去战场？”

怎么会？父亲已年过半百如何征战？哥哥也只是个空有理论的初生牛犊。

良久，裴元钧没有否认。

裴涧涧如置冰窖。

自古征战，皆是九死一生。

她最亲的人，竟要为那个将他们贬为庶民的人赴死，何其讽刺！

她鼻尖一酸，语气近乎祈求：“爹爹……我们不回去，好不好？”

“皇上既已贬了我们，我们便留在定安。这里也很好……我们不回长安，好不好？”

她明知这话天真至极。却任企盼着只要父亲说一句“不回去”，他们也许还能安然无恙。

裴元钧看着女儿，目光中有不忍，终究却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涧儿，听话，莫要耍小孩脾气。”

圣旨既下，违者，便是满门之祸。

“爹爹知晓你心忧于我，可自打大熙建国以来，我裴家遵的是忠君爱国，修的是保家卫国。如今大熙有难，纵爹爹不复当年之勇，皇命既至，亦不能不从。”

字字沉稳，句句如铁。

一番话却也倒尽裴家苦楚。

裴涧涧怔怔望着他。在她回来之前，一家人早已做好了决断，只等着告知自己。

为什么？为何如此急切？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心头一颤。

“爹爹，”她急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不是宋淮……一早同你说过什么？”

她不信什么“毫无预兆”。云州地势险要，若无预判，怎会一夕崩塌？

闻言，裴元钧长叹一声：“淮儿确曾提过忧虑，也上奏过。”

“只是圣上仍沉于太平盛世，未曾放在心上，才有今日之祸。”

话落，如刀。

裴涧涧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心却像被一点点撕裂开来。

原来如此。

她终于懂了——

为何宋淮饶有雅兴来这千里之外的定安？

而她，却还自作多情。

念及此，她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来不及顾忌其他，比起什么荣华富贵，此刻她只在意一件事，她不想父兄以身犯险！

她看向母亲与祖母那压抑的悲容，指尖慢慢收紧，终是强自压下所有情绪，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爹爹。”她声音已恢复平稳。

“既要启程，我去一趟驿馆，看看宋淮准备得如何。”

她站起身，眼底却闪过一丝决意。

如今，或许只有宋淮，能让那道旨意，收回。

裴涧涧脚步生风，几乎是一路疾奔进了驿馆。

廊下灯影微晃，她连气都顾不得喘。

驿馆的杂役认得她，见她神色异常，也不敢多问，只低头引路，一路将人带到书房外。

门帘才掀起一角，她已径直撞了进去。

宋淮正伏案理事，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滞。旋即起身，低声吩咐了两句。侍从应声退下，房门轻掩，屋内很快只余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