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离城门不远,祁安随意搓些草绳将那十几人都绑了,像赶丧尸般,一个接着一个让他们往前走。
待人群消失在视野里,裴涧涧拍拍裙摆上的草灰,慢悠悠站起身。
她挑眉看向宋淮,“走?”
虽然嘴上这么问,裴涧涧巴不得他说不能与自己同行了!耽误了这么久,她只想骑着马快些回青梅醉,给慧娘报平安。
可宋淮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从那帮人倒地后便是如此。
裴涧涧眉心微蹙,耐性已被磨得七七八八,正要开口催他,却听他低低唤了一声:
“涧涧……”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委屈:“我受伤了……”
受伤了!?裴涧涧不由得愣住。
几时伤的?!
她只觉心口骤然一紧,像被人捏住心脏,呼吸都滞了一瞬。等她反应过来,人已快步奔到他面前。
“你哪儿伤到了?”
话出口,她才猛然回神,牙关一紧,恨不得撕烂自己的腿和嘴!
宋淮垂着眼,声音低低的:“大概……是小腿。”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他裙摆被撕开一道大口子,玄色裤腿湿了一片。血腥味顺着风飘来,直直钻进鼻间,裴涧涧不忍闭上眼。
这回她是真慌了。
“坐下!”语气比方才更急。
宋淮依言坐下。他小腿外侧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齐整,血正顺着伤口缓缓往下淌,红得刺眼。
裴涧涧蹲下身,手上动作利落,撕布,按压,缠紧,指尖却微微发颤。
可她心里忽然掠过一丝疑惑:方才那群人分明只持木棒,哪来的刀刃?该不会是宋淮给她演的苦情戏吧?
她狠狠将他的腿推向一边,瞪着宋淮问出心中所想:“宋淮,这刀伤该不会是你自己划的吧?”
腿被推开的那一瞬,他闷哼出声,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不是。”他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我也不知何时伤的。”
那目光干净得近乎透明。
不是算计,不是玩笑,是疼,也是委屈。
她心头一乱,这次是她冤了他。
裴涧涧避开他的视线,强自镇定:“包扎好了。你试试还能不能走。”
宋淮垂眸,眼神中闪过失落,却也照着裴涧涧的话,尝试着起身。他刚踏出一步,小腿传来撕心的阵痛,幸而她将他扶住才没栽倒在地。
宋淮腿伤不轻,根本走不了几步。裴涧涧只得先将他扶上马。
行至官道旁一处茶肆,两人暂歇。摊主说附近并无医师,最近的医所在城中。
她抿了抿唇,宋淮如今显然不能独自骑马。
裴涧涧将马匹重新整理好,深吸一口气,将他扶上马背,而后自己也翻身而上,与他共乘一骑。
晌午日头高悬,官道上空无一人,如今春季尚早,路上只有寥寥树荫,但顾忌宋淮的伤,裴涧涧只得轻轻赶着马儿,慢慢往前行。
可心却乱得厉害。
他疼不疼?那伤会不会裂开?
念头纷纷,未及理清,腰间忽然一紧,肩头也微微一热。
裴涧涧身子一僵。
她低头——
一双修长的手臂正环在她腰间。
“宋淮?”她下意识唤。
可腰间那双手不但没有松动,反而扣的愈发地紧了,裴涧涧赶忙喝止:“宋淮,你不要乱动!”
可耳边却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似祈求:“别动!”
“涧涧,我的腿好痛,让我靠一会儿,靠一会儿便不疼了。”
那语气抛却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反倒像受了无数个委屈,只求一下抚慰。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马儿垂头,只管吭哧平稳地往前走,丝毫没有注意到主人的心乱了。
风声轻轻掠过耳畔。
许久,身后才传来一声极低的呢喃:
“涧涧……每日打理酒馆累吗?”
那声音似随风飘来,小到裴涧涧以为是自己幻听,直到同样的话,又在耳侧响起。
“……累不累?”
她这才回神。
唇角微弯,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摇头道:“还好。”
这话不是敷衍。
她自幼生在武将之家,听的是刀枪铮鸣,学的是骑射拳脚。自记事起,便想着有朝一日披甲上阵,做个女将军。
可大熙太平,疆场无战。她一身本事没处施展,倒成了惹祸的根源。
如今守着青梅醉,亲手酿酒,迎客,算账,虽日日劳碌,手臂酸疼,腰背发僵,却是实打实凭自己双手换来的银钱。
夜里数着铜钱时,心里是甜的。
她觉得,这样也很好。可身后的人却沉默了,沉默得有些久,似乎不大相信。
裴涧涧没再解释,只随口反问一句:“你呢?近来可好?”
此话一出,她清晰地感觉到,背后的躯体忽然绷紧,环在她腰间的手,也微微收拢。
四周又安静下来,只余马蹄踏在青石上的轻响。
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应——
“不好……”
不知不觉,马儿跨过城门,走过街巷,慢慢靠近那熟悉的宅邸。
待到槐树叶飘至眼前,裴涧涧这才发现,她竟一路失神,将宋淮带回了自家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