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一字,来时,恰如春水初生。
悄无声息,却已漫过心头。
新婚当夜,两人分房而睡。此事甚至未等到第二日卯时,便已传入宋家父母耳中。听阮青说,宋淮天未亮便被唤去了主院,至于长辈说了什么,她不得而知,只知自那日起,整整五日,宋淮每日都要去祠堂跪上一个时辰。
起初,裴涧涧心里是有些幸灾乐祸的。
谁叫他新婚之夜便摆出那样一副冷脸,仿佛她才是强塞给他的累赘。如今有人替她出了一口气,她自然乐见其成。
可第五日傍晚,宋淮却病倒了。
阮青来回禀时,说得很轻描淡写,约摸宋淮白日当值,夜里罚跪,夜里寒重,人一劳累,便受了风寒。
裴涧涧听完,心中那点隐秘的快意,忽然就散了。
她并不是真的盼他吃苦……
思量再三,她还是让人避着耳目,悄悄收拾了些吃食。包裹里装着果脯蜜饯,牛肉干,酱肘子,都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夜深人静时,她抱着包袱,轻手轻脚溜进了宋淮的厢房。
屋中灯火昏黄。
宋淮披着一件外衣,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执着书卷,目光专注。烛影映着他的侧脸,眉骨清隽,神情沉静。许是看得久了,他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停了片刻,又重新将书拿起。
专注得,连她进门都未察觉。
裴涧涧站在原地,忽觉脸颊微热,轻轻咳了两声。
再抬眼时,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宋淮眼中的错愕,几乎来不及掩饰。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鲜明的神情,不由得觉得有些新奇,便索性走上前去,将自己此行的来意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宋淮脸上的神情,很快又收敛成一贯的克制,却并未拒绝她带来的东西。
杏干很甜。
他吃得有些慢,甚至显得吃力,却一口一口,尽数咽了下去。
两人并未说什么要紧的话,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寒暄。可裴涧涧却难得地心情轻快。她发现,宋淮似乎有些害羞,她只要稍稍靠近些,他便会不自觉地僵住,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只是,这样的时刻,短暂得仿佛一场错觉。
待他病愈后,两人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淡疏离,仿佛那段病中温存,不过是她一人的臆想。
“涧涧?”
“涧涧?”
……
慧娘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唤回:“老王头预定的酒,可都备好了?”
今日城外王家村有人娶亲,前些日子便在店里订下了米酒。按着账本,她一早便将酒水准备妥当。
裴涧涧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低声道:“备好了。”她抬手指向墙角,“这些便是。”
慧娘却微微皱起眉头。
“与王家说好的是晌午前送到,如今日头已高,裴相公还在别处送酒,只怕赶不及了。”
裴涧涧看了一眼门口拴着的马,又望向那两只酒瓮,想了想,道:“我去送吧。”
前些日子她路过王家村,认得路。骑马过去,若脚程快些,应当还能赶在晌午之前。
两人先在马背上铺了厚厚一层毡子,驮架架稳后,又将酒瓮用稻草裹得严实,一左一右挂上去,系绳,打结,反复检查,直到牢靠无虞,方才作罢。
裴涧涧牵着马,踏出店门,向城外而去。
今日阳光正好。
出城之后,天地豁然开阔,远山叠翠,水色清明,一派山清水秀的好风光。只是裴涧涧心里惦记着时辰,脚下未敢停歇,连多看一眼的闲心都没有,径直赶往王家村。
幸而一路顺遂,未曾耽搁。酒水按时送到,她收了钱银,道过贺,又在老王头家略坐片刻,喝了盏热茶,这才起身告辞。
回程时,她才有心瞧瞧这沿路风光。
此地与青州相仿,群山环绕,只是山中多植毛竹。山间层次分明,像是一层一层铺陈开来的画卷,临近山脚的叶色深浓如墨,越往高处,便渐渐转为嫩黄的新绿。
裴涧涧牵着马,步子放慢了些,目光不自觉地四下游走。
转过一处弯道时,前方忽然晃出两道人影。
她脚步一顿,定睛细看,整个人不由得愣在原地。
她想,若不是宋淮刻意跟踪自己,那他二人,大抵真是有解不开的孽缘。
眼前这主仆二人,不是宋淮与祁安,又能是谁?
祁安最先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跟前,脸上满是喜色:“少夫人,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
裴涧涧方才还在回想与宋淮的往事,没想到转眼便与当事人撞了个正着,心中一时说不清是何滋味……
她干笑两声,算是回应。
祁安却兴致不减,笑意盈盈道:“少夫人,我与少爷方才刚祭完祖,这会儿正要回城。您这是骑着马要往哪儿去?可需要小的效劳?”
“……不用。”裴涧涧摇了摇头,“方才去村里送了些酒,这便回城了。”
话音尚未落下,祁安便立刻接了过去:“那正好!少爷和我也正打算回城呢,少夫人不如与我们一道回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裴涧涧:“……”
她此刻只想时光倒流,收回自己方才那句话。
这下好了,她越是不想靠近宋淮,命运却偏要将他们往一处推。她下意识侧目看了一眼,恰好对上宋淮的视线。
四目相接,俱是一怔。
裴涧涧:“……”
三人便这样默默地同行着,步伐参差。祁安走在最前头,裴涧涧牵着马走在中间,宋淮则落在最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了一段路,她脚下渐渐发酸。
裴涧涧忽然察觉出几分怪异:自己明明牵着一匹马,却偏要陪着他们主仆步行,这岂不是没苦硬吃?
她压下心中不适,又不好直接冲宋淮发作,只得唤住祁安:“你们今日来城外,便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
祁安摇了摇头,笑着解释:“不是的,少夫人。我和少爷是骑马来的,只是现下马拴在官道旁的茶肆里。少爷说,祭祖讲究诚心,若将马牵上山,恐扰了祖宗清静。”
说着,他抬手一指前方,语气轻快:“就在前头不远处了,少夫人再忍一会儿。”
裴涧涧:“……”
她的不悦,当真这般明显么?
像是想找补些什么,她索性没话找话:“一大早便来祭祖……你们这是祭的哪一支?祁安,你祖籍也是定安的?我从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