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涧涧这一跑,跑得太急,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她根本不知晓宋淮此刻住在何处。
春日里,天黑的快,方才还光亮的路面,转眼漆黑一片。街道渐渐冷清,行人三三两两,各自裹紧衣衫匆匆而行。街边的小摊贩陆续收拾家什,铜盆碰撞,木架合拢,声响零落而短促。
唯有裴涧涧,一人站在街口,像是被夜色遗落下来,既不知该往哪儿去,也不知该往哪儿停。
风一吹,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冷。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脚步在一处酒楼前慢了下来。酒楼门半掩着,里头灯火通明,炭火上翻烤的羊肉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顺着夜风飘散出来,带着油脂与香料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裴涧涧脚下一顿,心里那点执拗忽然松了松。
——和离的事再急,也不至于急在这一时半刻。
——总不能空着肚子,去跟人拼命吧?
她这么一想,便推门而入。
不多时,桌上便摆满了热腾腾的菜。烤羊排油光发亮,酱肘子酱色浓郁,松花鱼鲜香四溢,腊拔鸭切得整整齐齐。裴涧涧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大口吃肉,大口喝汤,胸腔里被热气填得满满的,连心口的那点烦躁都被压了下去。
一顿饭吃完,她长长吐了口气,抚着肚子靠在椅背上,这才后知后觉地犯起愁来。
方才在家里放的话何其豪气,可现下连宋淮的人影都摸不着,谈何讨回和离书?若是直接回家,又显得自己没出息。
如今可真是进退两难!
思忖许久,裴涧涧决定,她还是先找家客栈将就一夜,等天亮了再打听消息。
她正这般想着,酒楼外忽然一阵脚步声响,打外头齐刷刷进来四个捕手。这么晚了还有捕手巡街,裴涧涧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只见四人虽神色疲惫,眼神里却是亮晶晶的。他们找了一处空位坐下,唤了小二点了酒菜,便说起私话。
一人神情困惑,语气里满是疑惑:“哎,你们说这巡官几个意思?好端端的,请我们哥几个下馆子?”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均沉默不语,表情上也都写满困惑。谁都没注意,一旁的女子顿住脚步。
沉默良久,另一人道:“可能人家心地善良,体恤下属吧!”
另一人摇摇头,眉头皱的紧紧地:“不对劲!着实不对劲……你们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另一人缩瑟着身子,摇头道:“你快别这么说,我都不敢吃了……”
“害!大刘,你可别瞎说!人家长安城来的,就算有阴谋也不需要贿赂我们几个打杂的。小李,放心吃吧!”
“言归正传,大刘,小李,你们两个可将巡官送到官舍了?”
大刘:“放心吧,头,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亲眼瞧着他进去的,他吩咐我们离开我们才走的。”
官舍。
这两个字,像是忽然被点亮的灯火。
裴涧涧先是一阵懊恼,如此明显的地方她居然没早些想到!随即唇角不自觉扬起,方才还压在心口的郁结顿时散了。
她也顾不得再听下去,转身便出了酒楼,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酒楼内,小李又提出另一个困惑:“你们说,他为何偏偏指定这家酒楼……”
……
沿街的纸皮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延伸到河畔。穿过桥,直走两里地便是渡口,渡口对面则是一片宽敞的宅邸,那便是官舍了。
通往屋舍的路旁,长了两排垂柳,柳枝迎风而摆,树影斑驳,静谧而凄凉。
行至官舍门前,裴涧涧的脚步却慢了下来,终究还是停住了。
夜已深沉。
她这样贸然叩门,宋淮会不会见她?
若是不见,她又该如何?
若绕墙而入,一旦被巡夜之人发现,便是私闯官舍,后果只会更糟。
思绪在脑中来回拉扯,利弊权衡了数回,裴涧涧终究还是抬起了手。
——她要见宋淮,堂堂正正地见。
然而,指尖尚未触到门环,大门却“吱呀”一声,从里头缓缓打开。
裴涧涧一怔,整个人顿在原地。
门内探出一名男子,似是早有准备,见了她,神色并不惊讶,只略一打量,便开口问道:“可是裴姑娘?”
裴涧涧怔了怔,下意识点头。还未想明白其中缘由,那人已侧身让开,语气恭谨:“请进。”
她几乎是被这句话推着迈进官舍的。
“宋大人住在最右侧那间屋子,”那人又道,“裴姑娘直接过去便是。”
话音落下,他并未多留,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廊下灯火静静燃着,光影拉得很长。裴涧涧站在廊角,这才后知后觉。
这一切,来得未免太顺了。
顺得不像巧合。
念头一转,她便明白过来。今晚这一路,从酒楼到官舍,从捕手的闲谈到这扇主动开启的大门,全都是宋淮布下的局。
被人牵着走的感觉猛然涌上心头。
裴涧涧胸口一窒,怒意随之翻腾而起。
她不再迟疑,几步上前,抬手便推开了最右侧的房门。
“砰”的一声,门板撞上门框,又反弹回去,带得旁侧几扇门一同轻颤,吱呀作响。夜色里,这动静显得格外突兀,却无人前来查看。
裴涧涧咬牙切齿,声音里压着火:“宋淮!你个王八蛋!给我出来!”
话音落下,屋内却是一片寂静。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就在她几乎要冷笑出声时,屏风之后忽然传来细微的水声,还有轻轻晃动的人影。
裴涧涧冷笑一声,径直冲向屏风。
“既然是你邀我来,就别躲躲藏藏,你知道我……”
话未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屏风之后,水汽氤氲。
宋淮正坐在浴桶之中,清水没过肩背,湿漉漉的黑发披散下来,贴在颈侧。烛光映着水面,晃出细碎的光影。他抬眼望来,神情一瞬的怔愣后,竟显出几分无辜。
裴涧涧脑中“轰”的一声,暗骂一声造孽。
可话已出口,气势不能输。她强撑着站直,语气生硬:“宋淮,你把我骗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洗澡?”
沉默片刻。
宋淮轻轻摇头,语调温和而克制:“不是。”
他说得极认真,偏偏眉眼间的那点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裴涧涧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别扭,索性不再多说,伸手将架子上挂着的睡衣一把扯下,朝他丢了过去:“穿好衣服,出来见我!”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疾步离开,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回外间,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人唇角缓缓扬起的弧度。
外间长桌上,一排烛火明亮而安稳,映得桌角那摞文书轮廓分明。砚台里的墨尚未干透,笔洗中还残着清水,显然是方才有人伏案至此。
茶壶里的水还是热的,应当是下人不久前新添的。
方才那一阵闹腾过后,裴涧涧胸口的火气竟消散了大半。她寻了张椅子坐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来,耐着性子等人出来。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脚步声便在身前停住。
宋淮已换好睡袍,衣襟整齐,发丝半干。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克制而专注,仿佛多走一步,多说一句,都会惊扰眼前之人。
他一出现,裴涧涧便已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