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了第二日,温律拖着疲乏的身子被侍女唤醒,上下侍弄,更衣梳洗。转眼间,又成了个翩翩公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此公子于军营中久历风沙,和京城中的贵人比起来,倒是略黑了些。
因为今日面圣,红鲤便特地穿了闵将军的旧衣,是件玄黑的文武袖,套在少年身上,大了些,愈显得他清瘦。
“万羽军军纪严明,固防有劳诸卿,朕心甚慰。”
天子手中的茶盏缓缓蒸腾出些许热气,隔着这一层薄雾,那双上了年岁、略有些浑浊的眼轻飘飘掠过红鲤,随即幽幽叹了一声。
“闵将军为国捐躯,朕至今伤怀不已。”
一番话下来,不知是真的伤心感慨,还是为了安抚军心。
红鲤闻言,神色一凝,平复了下心情,才缓缓走出武将的队列,立在朝堂中央,低着腰恭恭敬敬应道:
“闵将军尝言,为将者,死亦当死于沙场。将军一生无憾。”
话虽如此,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一身旧衣,不就是要明晃晃地提醒圣上,讨个公道么。
皇帝枯瘦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在龙椅两侧轻轻摩挲了下,深潭似的目光望向下方,引得红鲤冒了些冷汗。
龙涎香的青烟在接近繁复的蟠龙金纹时,被无形的肃杀之气搅得微微散乱,殿宇空旷,下首整齐站着的文武百官齐齐低头,无一人敢言,一时间大殿针落可闻。
“闵将军追封忠勇侯,以王侯之礼下葬。至万羽军,依闵将军遗愿,交由红鲤将军暂为代管。众卿可有异议?”
逝者已矣,且为国捐躯,自无人要与闵将军争个长短。然万羽军一军,心中蠢动者不在少数。只是再心痒难耐,一想到眼下的战事,只得将念头按了下去。
微哑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之内,随即便是整整齐齐一声:“皇上英明。”
坐在上首的人低垂着眉,颇为满意,招手示意一旁的侍从,旁边的侍从立刻上前小半步,高声:
“兵部,继续奏报前线详情。”
“是。”
那染血长卷再次被打开,那官员先前早看了数次,到此刻声音还不停发颤,边说边借着长卷的遮挡给自己擦汗。
“据各军急报,敌军主力,多为……不知疼痛、不惧死亡之傀儡之躯。其统帅者,仅四人,皆高擎‘南滁’旗号。南滁已自立门户。”
“南滁?”
“是。”一滴滴汗水从额间悄然滑落,他也没空去擦拭了,就那么让它们隐没在衣领里,那官员的一张脸已面白如纸。
“其人自称……南滁王,乃是忽然而起——”
天子打断他,声音意味不明:“王?”
他忽的笑出声来,喉间“嗬嗬”作响,沙哑难听。
“你继续说。”
“是。”见天子并无计较,那人才松了口气,继续念下去,
“其一,为一少年,年岁尚轻,行事张狂,凌云寺百年古刹,毁于其手;其二,为一男子,身着黑衣,容貌难辨,攻破青丘谷与金狡城后,急速驰援天行观战场;其三其四,为一男一女。那女子行踪神秘,手段莫测。”
紧接着,那话再一顿,再说出口时,干脆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经多方查证,其身份已明。此人曾参与昔年‘道术之争’,后竟勾结妖邪,密谋叛乱。事败被擒,本当永镇椿椛阁天牢最深处,却为其逃脱,一手创办南滁教,实为复仇。”
此话说完,殿内一时再没了动静,上首那位不出声,殿内文武便都悄悄抹了把汗,不敢言语。
“椿、桦、阁。”皇上再次出声,声音依旧嘶哑,“各军战果,再报。”
天牢重地,守备森严,飞鸟难渡,几十年前侥幸逃出,如今已是个老朽。
一个少年,一个老朽,一个女人,一个不知名姓的无名小卒,先是毁了古刹,又是在各地弄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乱子,最后竟自立为王,这听起来任谁面上都好看不起来,那官员心中暗骂倒霉,领了这活,嘴里却依旧不敢停。
“回陛下!万羽军所辖天行观、当康镇;赤澜军所守文马邦、白泽都外围;无疾军布防之青丘谷、金狡城周边区域,除却已被浓重妖毒彻底覆盖、傀儡盘踞之核心死地,其余区域顽敌,业已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