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放长线,钓大鱼吧。
又是一声叹息,黑袍人静静为自己倒了一盏茶,一饮而尽。
身体的衰败与日俱增,他已经等不得了。
挫败感席卷全身时,他忽的敏锐地觉察到一丝不对。
怎么这么安静,那小子到底在做什么?
月色清冷,即便是南滁,此时也已隐隐透出春意。毕竟已是四月,夜空中偶有飞鸟掠过。黑衣人快步赶至偏院,只见陈古楠烧了好几套衣裳,点着篝火,身旁一件极华贵的大氅被随意丢在地上,下面压着几只形状诡异的肥虫,皆已气绝。火上正烤着的,竟是那只撞伤他的信鸽。
“呵。”
黑衣人气笑了,金线绣的大氅,丝绸做的寝衣,费尽心思养出的信鸽和蛊虫,就被他这般糟践。
“不想穿,那就别再穿了,永远都别穿了。”
黑袍人看得火大,干脆把那大氅也丢进火里,火苗猛地蹿高,陈古楠并不言语,只是把鸽子拿高几分,又低头瞧瞧,吹了几下,看样子差不多熟了。
反正殿中还有备用的衣物,况且这也不是他的东西,烧了他又不心疼。
好,真是好得很,如今连话都不说了。
“你那位好师哥,总还惦记着吧。”见陈古楠眼神微动,缓缓抬眼,黑衣人得意地续道,“两军交战,免不了生死相搏。我可以留他一命,要不要做个交易?”
陈古楠心中自然有数,这交易怕是少不了伤天害理,自己虽然活着,却也与活傀儡没甚区别了。
可一路走来,他手上的血,早洗不清了。
就在这一瞬的思索间,黑袍人已强行抬起他脸,笑得张狂。
就在这瞬息之间,黑衣人已强行抬起他的脸,笑得猖狂:“我便当你同意了。计划有变,你即刻前往各地布置蓝毒领域。除主要六地之外,尚有南浦、淄雁、安华等十六处。路途遥远,我给你两个月,再派两人助你。不过眼下,你得自己上路。”他的语调转冷,“听懂了吗?越快越好,我可不记得自己养出的是个废物。”
一番话说完,陈古楠依旧沉默,只将烤鸽取回,小心嗅了嗅,撕下一只鸽腿。
“混账,养出个哑巴!”
黑袍人火冒三丈,有心想要撒火,一看他身上的血污,半死不活的神态,又窝火地收回手去,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刚烤好的鸽子有些烫,陈古楠吃的慢条斯理,另一只手却又举起那块小小的平安符。
这平安符,连自己都护不住。
上面深深浅浅的剑痕粗砺得刺手,臂上不深的伤口隐隐作痛。陈古楠终究是叹了口气。
不做,不愿,又能如何?蛊虫一日在他手中,他便一日不得自由。所谓交易,不过是场戏弄;温律的性命,不过是个让他听话的奖赏。
人命在这世道,本就轻贱如草。
又能怎样呢?
该做的事仍要做,他依旧得扮演恶人,依旧要杀人,依旧得昧着良心看百姓流离。
幼时做梦,看不清面容的娘亲教导过他的,做人要有良心,要心系百姓。
一口惆怅的气悠悠堵在心口,平安符也藏在怀里,硬硬地抵在心口。
这下,自己真成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也差不了多少了。
温律应当很恨自己吧?恨自己反复无常,恨自己毫无气节,恨自己重回贼窝,恨自己满手血腥,再不似当年。
可他还是想见温律一面。只为这一眼,他愿赌上所有。
地上的衣服烧的干净,只余下满地的火星,风一吹,成了四散的灰。
连同他的过去,尽数散了个干净。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