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律既已经横生伤怀,陈古楠那边自然也难逃煎熬。
五日前,陈古楠浑身疲软,被傀儡架着回了南滁。一大口血雾不知是存心还是无意,径直喷在一旁黑衣人身上。他还未来得及饮上一口水,下巴便被黑衣人一把掐住,恶狠狠问道:
“你竟然把凌云寺毁了!谁叫你这么做的,蠢材!”
陈古楠垂着头,讽笑道:“这不正是你的意思吗?”
他虽昏迷一路,神思却异常清醒,心中悔恨翻涌,尚不知往后如何自处。此刻听了黑衣人的话,悲喜皆被压下,一股无名火却直冲心头。正好他也需要一个发泄之处,便抬起头直直瞪向黑衣人,言辞如刀:
“蛊不是你种下的?幻境不是你催生的?凌云寺不是你要我去的?如今倒来装什么好人?真是可笑……”
话未说完,黑衣人猛然暴起,一掌将他扇倒在地,竟是怒极反笑:
“怎么天行观时你不早早使毒呢。”黑衣人掐住他的脖子,吼道:“偏偏和人家堂堂正正交手,怎么,想偷偷当救世主?南、滁、王。江悦府你没杀,安裳鲤你没杀,温律一出来,你更是昏了头,我告诉你陈古楠,你犯下的罪孽,足够你那位心尖儿上的师哥把你千刀万剐。”
见陈古楠因窒息而苍白的脸上泛起涨红,黑衣人缓缓松了手。
“你以为救下几个人,这世道就会放过你?”他轻轻拍了拍陈古楠的脸,勾唇道,“认清现实吧,你本就是个灾星,凡与你牵扯之人,皆难逃不幸。”
陈古楠对他说的话无动于衷,反问道: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为什么他还活着!”
陈古楠咬着牙冷笑一声,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爬起,脏污一片的脸上一侧已经高高肿起,还欲再刺他几句,黑衣人却不打算再跟他嘴上见真章,而是用实力来告诉他现在的处境,地上密密麻麻用来无数奇异怪虫,一股蛮力再次缠上身子,陈古楠一时不察,被狠狠掀翻在地,只能一边施术抵抗,一边吃痛挣扎。
“真当叫你一声南滁王,就能无法无天了?”
黑衣人只是笑,陈古楠却越发头晕起来。
“你最好乖乖听话。做得好,兴许我能赏你见一见你那不知怎么活下来的师兄;做得不好……”黑衣人语调一冷,“我也不过费些心力,让蛊虫蚕食你心神,叫你从此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他显然动了真怒,一贯沙哑的声音起伏不定,满是讥诮。说话间,他又向暗处一招手,一道高大的人影缓缓走出,行动僵硬,宛若木偶。
“你以为叫个傀儡就能吓到我吗?”
陈古楠并不害怕,直直盯着那道黑影,神情却越来越凝滞。
屋内没有点灯,高大的人影穿过一道道朦胧柱影,在眼前渐渐清晰,直至完全暴露在月光下,陈古楠才恍然间怔住。
是佟睦。
他的身体已被修复,不见伤痕,头发却散乱蓬松。一只眼泛着灰白,另一只则已完全失明。
他似有所觉,缓缓转头,朝陈古楠露出一个机械而死气沉沉的笑。
“还记得吧,当初,就是瞧见他,你才丢了魂儿,非要跑那一遭,我百思不得其解,硬把他救回来了,以后就安排在你身边,了了你的心愿,如何?”
什么救回来,分明是让他又死了一回。
陈古楠恨的牙痒痒,手也不由自主捏紧了那块好不容易抢来的平安符,心底多了几丝莫名的凉意。
“也好叫你日日看着,背叛我的人,是何下场。”
黑衣人神经质地低笑起来,掌中蛊虫被捏碎,流出污黑的汁液。他嫌恶地甩甩手,又俯下身,捻起陈古楠的袍角,慢条斯理地将手指擦拭干净。
陈古楠看着他凑近的脸,只觉得犯恶心,尤其是那脸上挂着的笑意,只恨方才的血没喷到他脸上。
忽得,一只雪白的鸽子飞来,不要命似的往黑袍人手里撞,却在闪转腾挪间失了方向,“砰”的一声撞向陈古楠额头,霎时间便涌出一汪血泉。
“嘶。”
陈古楠一时没有防备,笨拙地捂着伤口,黑袍人倒没什么反应,只默默取下鸽子腿上的信件,匆匆瞥了一眼。
“这点小伤,死不了。”匆匆阅毕,黑衣人轻叹一声,“楚袁笙这个废物。”
烛火幽幽燃起,将那信件烧的一干二净,黑袍人只觉头痛,也没了训斥他的的心思,只摆了摆手,命人将陈古楠带了下去。
“老皇帝背着我真是搞了不少小动作。”
大战小战的下来,他想过深中蓝毒的傀儡数目会少,不曾想,竟是直接比预料少了一个镇的人数,分明有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少了?
黑袍人静坐在烛火前,烛泪滴滴滑落,他的身子便更显佝偻,难以伪装的老态让他更矮小了几分,足足静默了半刻钟,他才再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