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连下了多日的雨才堪堪有点子春意。
曦光初现之际,一滴露水自迎春花枝头掉落,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住了它。
“婿主好雅兴。”
太子妃敛去指腹的湿润,轻轻转身回望,而后眉眼舒展,浅笑道:“晨起露重,岚裳相公还是当注意身体才是。”
“见过婿主。”岚裳拢着大氅缓缓行来,他先是屈身行了个礼,起身后挺直了背。岚裳道:“总待在屋子里也太过闷了些。春光正好,合该出来散散心。”
凤氏看了眼岚裳,这位自他入太子府以来就突逢大病,在太子离京后更缠绵于病榻的岚裳相公玉容苍白,略带憔悴,行动间好似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也是,人还是得活动起来才能有些个精气神儿。”
“是啊。”岚裳仰头看了眼澄蓝的天空,只见得青天广阔,他弯唇一笑,“还是得多走动走动。”
如此好的春日,正该如此。
暖风熏得游人醉。
确实是春光正好,木婉言闲不住了。何况她最初将周尚瑾带出门打的就是带着这个病秧子四处转转,哪能真一直窝在窄小的屋子里呼吸刚从他人口中吐出来的浊气呢。
如此一想,臀部底下岚裳精心缝制的坐垫也显得不够舒坦了。木婉言花了一个晚上运行内力将封在穴道内的金针排出,晨起用过早膳后便给忠心耿耿又敏锐非凡的白无信白将军指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活计,告知在门口的守卫无要事不得打扰她与门客学习,又拉来两个自己的暗卫待房间里装作有人的样子,就这样穿着常服,拽着乔装打扮后的周尚瑾出门了。
“呼——”
真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了,木婉言扯扯衣领,大大喘了口气,而后便是检查一番手无缚鸡之力的门客可有随着她飞檐走壁产生什么不适之感。
“如何?心脏可难受?”
刚被放下触及到实实在在的地面,稳重的周尚瑾几息之下便恢复了心神,她睨了木婉言一眼:“哪有这般娇气?倒是主子,主子平日里与南烛便是这般脱离我的视线溜出府邸的?”
收回查探门客身体的手,木婉言左看右看就是没将视线落在旁边人身上:“瞎说什么话?孤乃太子,从自己的太子府上进进出出是何其正常的事!哪需要这等偷鸡摸狗的阴私伎俩?”
周尚瑾似笑非笑地看着木婉言,直看得后者一步一步小心往巷口挪去。
直到木婉言都要蹭出巷口了,周尚瑾才收回视线,笑嘻嘻道:“琬之所言极是。”
虽然平日连皇帝都直接唤大桓太子的别名“木婉言”,然而太子殿下更广为人知的还是官方的名字“木弘琬”。殿下尚未及冠,明面上并无表字,周尚瑾偶尔便直接称呼“婉言”,或是叫对方“琬之”。
——周尚瑾倒是年纪尚浅却有表字。木婉言这人对自己不上心,倒是对门客很重视,早在捡来门客的那年就兴冲冲地熬夜翻书给门客取了“崇瑶”二字。
周尚瑾抻平衣物上因蹿行房梁屋顶而引起的褶皱,再顺顺腰间佩环,便兀自迈着四方步走出小巷:“风吹仙袂飘飖举,梨花一枝春带雨。听说傩嵩城的男郎各个儿国色天香,琬之可要一瞧?”
她背影清癯,身姿挺拔,一身寻常素衣与普通木簪也显得其风度翩翩。
如此神采奕奕者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半点不把当朝太子看在眼里,木婉言失笑,三两步就走到了周尚瑾身边。
“美人纵然秀色可餐,终归不及天地无边风光,况且我又岂是那般贪恋美色之人?权作欣赏罢了。”
话是这么说,然而木婉言脑海里突然闪过后院那些男人们的容貌。无论是姐姐们送来的,还是她自己出门捡的,又或是八抬大轿入她府邸的,没有哪一个不能称得上一个“绝色佳人”。
木婉言摸摸鼻子。
那怎么了?她有权有势,还不许她享受一番吗?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是这样想的,无权无势的斗升小民仗着有几分气力,也觉着自己能靠着一点强壮享受佳人在怀之乐。
彼时木婉言正畏畏缩缩捂着脸停驻在一个小摊前,飞速挑挑拣拣一番买了两个半脸面具便蹿到一旁小巷。小巷内,周尚瑾正抱着一堆香囊、手帕寻了块干净地坐着。木婉言扔给周尚瑾一个狸奴面具。周尚瑾拿到面具时笑笑,把面具严严实实扣在脸上。
戴上狼面具后,木婉言才舒服地抻抻脖子:“这下应该没人管我俩了吧。”
方才逛街是真的给她唬了住了。传言光说傩嵩城俊俏女儿、美貌女人多,没说见了美人后大家会有投香囊的举动啊!
她本人便不必说了,咳,能得岚裳和凤氏对她小意温柔,除却手段外自然也是因着她有一副好皮囊,白将军初见她时更是满眼泪花、嘴唇颤抖地说她如圣上一般美姿颜,端的是“姿仪瑰伟,眉目疏朗”。
那雌雄莫辨据说有如前朝卫美人绝色的周尚瑾素衣木簪仍旧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神仪明秀,似披烟被雾。
如此美娘成双而出,行至闹市时险险酿成万人空巷之境。
得亏木婉言身手敏捷,捂着脸,半搂着可堪男颜祸水的周尚瑾硬生生从无数袭击而来的香囊雨中杀出重围。
“掷果盈车,馨香入怀,琬之不喜欢吗?”周尚瑾丹凤眼微眯,笑问道。
摇摇头,木婉言专心将周尚瑾怀里的香囊塞兜里:“人太多,吃不消。”
噗嗤——
周尚瑾笑出声:“武圣令狐大侠夸耀的武学奇才还搞不定这几个男人?既不愿沉溺,你收好香囊作甚?——诶,剩下这些是旁人予我,你把我的收了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