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弘珏翻身上马,顶着泼天大雨,领着一队人马向西奔去。
连夜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几乎每人都跑死了一匹马,木弘珏终于来到坤江中游。
此时已然天光微亮,宽阔到一望无际的江面映入眼帘,浅薄的冰层折射着太阳光。现在已是仲春时节,天气回暖,江面的冰层不再联结,全都化作或大或小的冰块漂浮在水面上。
雨还是很大,冰块碰撞着,在湍急的水流中游荡,时不时激起层层浪花,水花飞溅,混杂着雨水打在岸堤中上层,高高的堤岸尽数收容江水的浮躁,使其不影响水岸半分。
“将军,您发现了什么吗?”绫砚珂凑上前来,一同注视着江水。
木弘珏的目光顺着河流逆行,好似看到了上游。
“水位不对。”
连日大雨加上冰块融化,江河的水位绝不至于如此低。
因大雨滞留在延州的太子殿下心情很低落——从自己的门客敲门开始。
这叫周尚瑾很疑惑,她放下手上厚厚的一摞书,挥舞了一下戒尺。
不对吧,今儿个她没对主子动手啊,不,她可从没对主子动过手!
周尚瑾绕着太子来回走,边思索边敲打着戒尺,其上由钿螺装饰的几个字闪得晃人眼,木婉言沉痛地闭上眼睛。
嘶——
讶异之下,周尚瑾不小心用了力,戒尺与手腕触碰出脆响,木婉言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门客的手:“胡闹!”
低头一看,白嫩轻薄的手腕泛上明显的红。
木婉言拧眉:“说过多少次了要你小心。”
“偶有失误很正常。”周尚瑾努力抽手,没能抽成功,“轻点儿,捏疼我了。”
木婉言晃晃手,示意自己只是捏住了对方的袖子,她嗤笑:“休要白费气力,我虽金针封穴,但怎么着也比你这个病秧子使得上劲儿。”
周尚瑾甩甩手,就这样把自己的手给解救了出来,她捏着手腕,冷笑道:“病秧子也比某些人失魂落魄要来得好,某只是来教主子练个字,哪里就为难死主子了呢?”
一提“学习”二字,太子又宛如霜打茄子一样快速蔫吧了,周尚瑾惊异地看着这一副枯草逢春又转萎的奇境。
任由木婉言兀自感伤片刻,周尚瑾忍不住询问太子这如丧考妣的缘由。
这不问倒好,一问,木婉言又摆出那个死人样,看得周尚瑾额角直突突。
太子殿下痴痴地望着天,眼神空洞,面容灰暗,颓唐如枯骨。周尚瑾将戒尺拿起又放下。
或许是半个世纪那么久,木婉言长长叹了口气:“崇瑶,蓦然回首,我已经偏离初心很久了。”
周尚瑾没想到真让这人说出了个花儿来,她挑眉,坐下洗耳恭听。
木婉言叹气:“你还记得我这双腿为何而断吗?”
不是没断吗?周尚瑾的话卡在唇齿,想起最早太子故意从马上摔下来,目的是逃了皇位,并且实现随地大小坐的自由。
结果现在为了伪装,还得每天费尽心力地金针封穴,防止贴身护卫的大内第一高手白将军给看出端倪来。
真真是撒一个谎得用无数个谎来圆。
且自春日第一场雨以来,太子三拒姻缘仍英年早婚,还私底下为了景州的事忙上忙下,更是为此拉拢凤相与国师,上朝听旨,为了事态顺利更是没日没夜学习——虽然经常是猫捉老鼠一般由周尚瑾满屋子找人来学,但太子到底是为了认真学了。
现在太子更是奉旨远在延州,这一路上只要没出什么差错,本来一味想摆脱的储君之位只怕是要更加稳固了。
“我道我昨日忘了什么呢,原来是我要成为卷王了。”木婉言摇头,“这可不成,与我初衷相悖。”
她木婉言,就是死了,埋在地下,被钉在棺材里,也绝对要呐喊出咸鱼的呼唤。
周尚瑾终于知道太子殿下放的什么好屁了。她冷呵:“不想学直说,拐弯抹角的作甚。”
“非我也。”木婉言道,“学而违背道义也。”
“别的倒好说,你那个字,你忍得了,我忍不了。”周尚瑾皮笑肉不笑。
木婉言正想反驳以争取偷懒权,然而一想到昨晚回家书时自己的字与岚裳的字形成鲜明对比,她又不吱声了。只是最后还是忍不住进行一场拉锯战,为自己减少了一刻钟的学习时间。
爽了,木婉言身心愉悦,这下子终于爽了,终于能多偷懒了!
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她觉着这下子应该没什么是忽略了又亟待解决的了,至于储君之位,简单,有那陈佐手书的三个预言,水灾,彗星袭月,天狗食日,何愁她当得成太子啊!
木婉言美滋滋地操纵轮椅在屋子里转圈,结果让周尚瑾一把拉住:“主子,闹归闹,今日的字还不曾练呢。”
木婉言:……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