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刹那,沈碎只觉得心口一凉。
没有预想中剧烈的疼,只有一种瞬间抽空所有力气、所有温度的冰冷。视野开始急速褪色、旋转、模糊。
人死前,原来真的会看见走马灯。可他这三十年的人生实在乏善可陈,一幕幕飞快掠过,苍白得像褪了色的旧纸。最后定格的,却是那日清晨,两道鲜衣怒马、奔向晨曦一去不回的背影。那般耀眼,那般自由,与他这滩污秽的血泥,隔着一整个红尘。
原来如此。
原来在这世上,能将自己从水火中拉出来的,终究只有自己。他们这等无拳无勇的平头百姓,若无力量傍身,便只能做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倘若……倘若能重来……
他也想拥有力量。想过那种无拘无束、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而不是被明日生计的琐碎绊住脚步,更不是像现在这般,被人轻易打断四肢、碾碎尊严,却连一丝反抗的可能都没有。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
“你无事罢?”
清朗而熟悉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水膜传来。
沈碎浑身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倏然停住。他急促地抬起头——
入眼,是宴无寻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眉目温和,气质清雅,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可沈碎的瞳孔却在瞬间紧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上辈子临死前那彻骨的寒意、被抛弃的怨愤、血肉被贯穿的剧痛……无数画面与感受轰然回涌,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应激般的颤栗。
他到死,都对宴无寻心存怨怼。即便知道对方身份云泥之别,待自己并非平等,可宴无寻平日里那点温言浅笑,终究让他生出过一丝不该有的、卑微的期待。却原来,那温和全是浮于表面的功夫,内里是冰封的算计与漠然。
宴无寻将他细微却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并未因沈碎的退避而止步,反而气定神闲地向前逼近了一步。沈碎心下纷乱,拿不准他此刻心思,只得继续后退,脚步仓促间一个趔趄,差点向后栽倒。
腰间蓦地一紧。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及时揽住了他,稍一用力,便将他带向一个坚实的怀抱。熟悉的、清冽的熏香气息瞬间涌入鼻端,强势地驱散了他脑中那些血色弥漫的幻影,让他激荡的心神猛地清醒了大半。
“宴……宴公子。”沈碎迅速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底已是一片属于“沈碎”的、带着惯常窘迫的平静。他稳住声线,如常道谢,“多谢宴公子。”
宴无寻没有立刻松手,眸色沉沉,如聚拢了乌云的夜空,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他分明看见,方才沈碎那纤长的睫毛急促颤抖了好几下,像受惊蝶翼,最终抬起时,那双眸子黑得透亮,因着从下往上看的角度,上目线显得格外清晰分明。
那眼神……竟让宴无寻无端想起某种小动物——比如,落难小狗抬头看人时的模样。
这并非贬义,只是一种突兀而直接的观感。更何况,宴无寻一向觉得,某些时候,动物远比心思复杂的人要可爱纯粹得多。
这念头划过心间的同时,他的手指已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轻轻触上了沈碎的眼尾。
沈碎全然没料到这动作,根本来不及躲闪。宴无寻的指尖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摩挲在敏感的皮肤上,力道不轻,很快便让那一小片肌肤泛起了浅红。可沈碎的眼神依旧是清亮的,甚至因为这份触碰而显出一种紧绷的、近乎隐忍到极限的克制。
宴无寻鬼使神差地,又用指腹缓缓蹭了两下。
“……宴公子?”沈碎忍不住开口,同时伸出手,试图握住宴无寻那有些逾矩的手腕。
宴无寻的反应却比他更快,手指如游鱼般滑开,反而轻松制住了沈碎探来的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宴公子?”沈碎又喊了一声,语气里染上真实的困惑,“您这是……?”
他是真的不明白了。之前那些“恩惠”——允许进客栈、记账的茶水——尚可理解为宴无寻兴致所至的、居高临下的施舍,与上辈子的轨迹大致吻合。可眼下这触碰,又算怎么回事?
宴无寻倏然回神。
他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出界,这绝非他平日会做的事。心下掠过一丝罕见的懊恼,他顺势松开手,正思忖着该如何解释这唐突之举,目光却再次对上了沈碎那双正仰望着他的眼睛。
黑白分明,带着未散的惊疑,和一点点强压下的、属于底层小人物的畏缩与讨好。
话到嘴边,忽然就拐了个弯。
“我近日,”宴无寻听见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捡了一条狗。”
沈碎:“……?”
他显然没跟上这突兀的话题转折,眼神里的茫然几乎要实质化。
宴无寻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与它,瞧着有几分相似。”
沈碎:“???”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猛地冲上头顶。上辈子临死前,那黑衣人讥诮的话语言犹在耳——“你对他而言,还不如一条狗。” 而宴无寻,确实带走了他的狗,却留他在火海中赴死。原来在宴无寻心里,自己最初的地位,竟真的连狗都不如?而今世这话的意思是……经过他一番“努力”,他的地位终于可以与狗比肩了?
宴无寻何等敏锐,立刻从沈碎那近乎僵硬的、混杂着难以置信与微妙屈辱的表情中,读懂了他的误解。
他第一次感到有些词穷,未能立刻说出圆融的解释。食指无意识地抵在唇边,发出一个低低的“唔”声,像是真的在认真思索措辞。
“不,”片刻后,他修正道,目光依旧落在沈碎脸上,“或许该说,是它有些像你。” 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我并无恶意。我……挺喜欢那条狗。”
沈碎明白了。
看来这辈子,宴无寻连那层温润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对他维持得滴水不漏了。或者说,在他面前,宴无寻偶尔会流露出些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本性的随意与……恶劣?
他不能点破,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不满。后续计划中的关键一环,还需借宴无寻之力。于是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讨好和憨气的笑容,顺着话头道:“是么?小人、小人也挺喜欢狗的。早年爹娘还在时,家里也养过一条,通体乌黑,可机灵了。可惜后来它太老了,自己就跑掉了,再没回来。”
宴无寻似乎来了点兴趣,追问道:“为何跑掉?”
“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跑到远处静静去了,不想让主人瞧见伤心吧。”沈碎垂下眼,语气里适时地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怅惘。
宴无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是如此。” 他话题一转,目光扫过客栈方向,又落回沈碎身上,“方才,为何不进去听?”
沈碎立刻搓了搓手,那副市井小民局促不安的模样瞬间回笼:“小人哪配跟里头的侠客老爷们坐一处?这不,刚多嘴说了两句蠢话,就惹人笑话,被赶出来了。” 他脸上适当地泛起被羞辱后的臊红。
宴无寻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这层伪装。就在沈碎心里微紧时,却听他淡淡开口:
“不,我倒觉得……你方才那话,颇有道理。”
沈碎心里猛地一咯噔,差点没维持住表情。
宴无寻当时在客栈里?可他明明仔细观察过,并未发现宴无寻的身影,才选了那个时机靠近打听消息的!
他勉强压下惊疑,露出讶色:“宴公子方才……也在里头?小人眼拙,竟未曾瞧见。”
宴无寻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那笑容浅淡,映着廊下昏暗的光,却让沈碎无端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或许早已被对方收入眼底。
一股寒意,悄然攀上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