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暮没有作声,只是抬起手示意他禁声,没一会,只见空旷的天上出现了牛牛的身影,它绕着圈子却不肯下来,直到萧暮作势要弓箭,没等弓箭拉满,牛牛已经俯冲下来,停在萧暮的臂覆上,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自己身体里。
“怎么了?”
萧暮的声音,打破了平静,无波无澜,无喜无怒,却莫名地让鸟哆嗦。
玄九定睛一瞧,果然没在牛牛的脚上看到信件,有些奇怪。
“牛牛,信,丢了?”
牛牛歪头瞅了一眼玄九,翻了个白眼。
“嗨,主子,它朝我翻白眼,它翻白眼?”
牛牛继续装死。
萧暮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周遭的空气却降到了冰点。玄九后知后觉地发现,萧暮这会是孤独的,他站在那里,从头到尾都隔绝了一切。许久,他才对着牛牛露出个极为复杂的表情,牛牛看得一哆嗦,玄九却知道,如果不是牛牛,萧暮大概会立刻把它仍在地上。
“别怕,我不会杀你,你一向偏爱他。回城。”
苏府门前。满地的纸钱和落叶,石狮子上还有斑驳血迹,祖父的死也没能保住苏家,黑衣人一夜之间屠了苏府满门。玄三警戒地巡视着周围,苏砚踩上台阶,一步步拾阶而上,无数次,娘和爹在这里与他挥手告别。
“阿砚,早去早回。”
“阿砚,慢点。”
“阿砚,。。。。。”
他轻轻推开门,管家会一边替他拿过手里的东西,一边和蔼地和他说话,管家是爷爷那一辈的,做完今年,他马上就要回家乡和儿子孙子团圆。走过院子,仆人们都是家里做惯的,对他这个少爷都很是放肆,尤其李嬷嬷和他的孙女芯儿。
“少爷,你这鞋子怎么都小了,嬷嬷给你重新做一双,你这孩子,怎么光长脚不长个呢?”
“少爷,我娘人说你的荷包都磨旧了,她又亲自给你绣了一个,虽然芯儿不会做,可是线是我帮娘穿的。”
“少爷,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出门不比家里,要吃好住好,别亏了自个。”
“娘,少爷是大人了,少爷答应我了,等芯儿再长大点,就带芯儿出去玩。”
芯儿笑靥如花地挥着手,嬷嬷一边挥手一边拭泪,突然他们消失了。
热闹的院子突然褪了色,庭院里的青砖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碎得不成样子,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昨日下过雨,也刮过风,落叶堆积在角落里,突然,一只野猫从门廊上穿过,一声猫叫穿透了空旷的庭院。
苏砚不知道自己在正堂的阶梯上坐了多久,他没有哭。
破败的庭院里,日光一寸寸挪移,从青砖挪到枯井,从枯井挪到那扇半塌的月亮门。门框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绸——那是去年除夕母亲的贴身婢女缠上去的,说红绸能辟邪。如今绸子烂了,邪却没有被挡住。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急不缓,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苏砚没有回头。
萧暮独自走进来,没有随从,甚至没有带玄九。他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长袍,腰间只系了一根素带,与这满目疮痍的府邸意外地相衬。他在苏砚身侧站定,目光掠过庭院——石阶上的暗褐血迹,廊柱上残留的刀痕,被踹碎的花窗棂格,都像当日的情景再现。
“带酒了吗?”
苏砚的声音沙哑,他已经许久未进米水。
萧暮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酒壶,在苏砚身侧坐下,又取出两只小盏,一一看过,斟满。酒是温的。
苏砚端起一盏,没有碰,仰头一饮而尽。
“我爹说,做大夫的不能喝酒。”他的声音很轻,萧暮端起另一盏。
“对不起,阿砚。”
空气凝固了一瞬。萧暮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声音一贯地沉静,沉静到近乎冷酷。
“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苏砚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你看着也不太好。”
“我的人赶到时,已经晚了。”萧暮顿了顿,“屠府的人是陛下暗卫,我到底是高估了自己这颗棋子,在那人心里的分量。”
风吹过庭院,卷起一片枯叶落在酒盏里。苏砚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不怪你!”
萧暮沉默,苏砚盯着他。
“我能做些什么?”
萧暮站起身来,面容隐在阴影里,声音传来时,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慈悲的平静。
“你好好活着就好,跟我走吧,外面不安全。”
“墓地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明日我带你去祭拜。”
苏砚仰起头,端起了酒壶,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出一条火线,青瓷壶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他终于低下头。
一滴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寂静的夜里,只有苏砚的哽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