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白回到殿中，子夜已经等候多时。披上大氅，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宫道，在路过几道门后终于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顿足。

夜黑得浓重，隐藏在夜色里的侍卫们见到来人都敛了声息。假山移动，地面出现了一处下行的阶梯，子夜提着灯笼引着沈月白往下走。往下走几步，视野就开阔起来，墙壁上燃着长明灯。玄铁打造的门缓缓升起，沈月白顿足，在光亮照进牢笼里的时候，他才轻轻地走近。

笼子里的女人披头散发，像极了地沟深处爬行的怪物。她行动迟缓，眼神呆滞，却在见到沈月白时恢复了清明，她抓住笼子的栏杆，慢慢地站了起来，眼神变得黏腻又可怕。

“你来干什么？”

沈月白没有立即回答，在片刻的沉默和对视里，无水感受到了压力。沈月白却眼神冰冷犀利，凝视着她仿佛看着脏东西。

“耶律霜是无水，无水却不一定是耶律霜，耶律霜，月朗呢，他为什么不来救你？”

耶律霜的眼里有一刹那的惊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月朗，那是你的父皇，你怎敢如此直呼他的名讳。”

沈月白牵起唇角，轻轻地摩挲着指间。

“喔？他，配吗？”

耶律霜凝视着沈月白的眼睛，却只从他眼里看到了冰冷的寒意。

“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

沈月白望着耶律霜低垂的脑袋，蓦然笑了。

“放心，有那么一天，但不是这个时候。你不想说，那就听我说，你和月朗本来就是一丘之貉，你利用萧骁帮你灭了不听你驱使的族人，月朗利用我母亲沈芷挑起了月相国的内乱，你们想做什么，让我猜猜，月朗，他的母亲不是月相国人，是牧野部的人，牧野部活沙族人的阴影里，又不被月相国和天机国喜欢，几百年来你们就像奴隶一样存在，可是你们的血统不一般，你们自觉不该如此，于是你们策划了一场宫变，我母亲的死大概是她无可奈何的选择，只是为什么，你们要杀死那么多人，豢养那么多的怪物？”

“你可以不回答，我知道你们有办法可以联系。让他来见我。”

沈月白没有再看一眼牢笼里的女人，转身出去，身后的玄铁大门缓缓关上。子夜默默跟着，直到回到大殿，进了内室，子夜才缓缓地吐出口气，汗已经湿了内衫。

子夜抬眼瞄了一眼坐下翻书的沈月白。

“主子，你说的是真的？”

沈月白把书放下，看着他。

“我去那阴森森的地牢，为了逗她玩吗？”

子夜吃了苍蝇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的？”

沈月白拿起书施施然地回答。

“我和阿灵去追无夜楼的时候，在无夜楼里碰到的无水和追我们到森林里的无水不是同一个人，首先性别就不一样，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总是玩闻味道识人的游戏，一姐总是最容易被找到，因为女人和男人如果不刻意隐藏，天生就有着不一样的气息。最重要的一点，月朗曾是月相国的国主，可他为什么存在感这么低，他对我母亲推行新政的态度，也就是没有大力反对而已，他真的有为我母亲做过什么，没有！”

沈月白目光望向虚空，肯定地自我回答。

“他就像躲在我母亲阴影里的人，我母亲就是那个靶子，如果他爱我母亲，怎么可能任凭事态发展到那个境况？他到底要什么，我隐约有些猜想。他让我活着，大概也是我还有什么用处！还有当年的许多事情都不合理，也很蹊跷。”

“主子，那你会有危险。”

沈月白收回了目光。

“他病了，和无水一样，要不然也不会突然消失那么久。我对他有用处，前提是我得活着，他尝到了逼迫人的恶果，我母亲死了，他未能如愿，如此，他比谁都需要我活着。”

沈月白没有正式登基为帝，每日上朝也从未华服加身，文武百官都很恭敬，只因第一日正式议事时，沈月白开头就说了一句，要是有人想要这个位置，都可以与我直言，我和我母亲一样，很向往人人平等。

满堂肃静，跪下齐喊臣不敢，臣等有罪。、

沈月白颇感无趣无奈。

花谨之乃文臣之首，太傅兼内阁首辅，每日抽时间要给沈月白讲史书讲治国之道，沈月白都很恭敬认真，无奈地是沈月白整日我我我的不用敬语，再搬出他的歪理。

“我用我也是我，我用孤也是我，难道我用我就低人一等了！”

最后忘尘朝花谨之摇摇头，露出颇为无奈地神情。

一个坐在龙位上的天子，不去祭天，不做大殿，不穿龙袍，不戴冠，不用太监宫女近身伺候，花谨之都接受了，但是昭告天下的檄文不能少，并立国号为贞月。

沈月白听着大殿里的人又要跪拜，深深地吸了口气。

沈月白内心无比伤感，什么牛马人，皇帝才是牛马，忙得连睡懒觉的时间都无了。国事繁琐，首先追封了沈家军为镇国军，为镇国军建了寺庙，受天下人香火，封沈将军为镇国公，只是沈家已无后人可继承爵位。追封罗鸣山为护国公，爵位由其子罗海继承，封简为征远大将军，即可出兵驻守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