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晴好，气温一日暖过一日，墙根处的枯草褪去焦黄，细细的绿芽钻破土皮，巷子里几株老树枝条变软，枝梢隐隐鼓出细小的花苞。距离一模只剩不到两周，整所初中都浸在紧绷又沉敛的备考氛围里，早读的读书声比往日洪亮几分，课间走廊少了追逐打闹的身影，大多学生捧着习题册倚着栏杆低声讨论。

温予眠照旧每日清晨准时出门，第三个十字路口永远立着谢聿白的身影。两人一路并行到校，话不多，大多时候各自捧着小册子默背知识点，偶尔一句提点，便能戳中对方模糊卡顿的地方。这周数学接连进行小测，几何题型花样翻新，温予眠虽大体思路能跟上，可复杂辅助线叠加的大题，依旧偶尔会卡步骤。

清晨走到半路，谢聿白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正要往前走的温予眠。他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草稿纸，摊开上面画着三种近期高频几何模型，每一种都标注了切入点与易错陷阱。

“昨天夜里整理的，这三类是这次一模极有可能出压轴的，课间有空多对照例题练一练。”

纸张边缘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皱，字迹一笔一划工整扎实，边角还用浅灰色铅笔轻轻标注了补充思路。温予眠伸手接过来，指尖擦过他微凉的手背，连忙收回手攥紧纸片，心里烫乎乎的：“你昨晚又晚睡了？明明说好十一点休息。”

“只多耗了二十分钟，不算熬夜。”谢聿白淡淡一笑，重新迈开步子，“比起你卡在题型上失分，这点时间不值当。”

温予眠抿着唇没再反驳，默默把草稿纸叠好放进课本夹层。她清楚这人向来嘴上轻描淡写，背地里总会把自己的难处放在心上。前几日自己随口抱怨化学方程式总是记混沉淀符号，第二天一早书包里就多了一张分门别类抄写齐全的方程式清单，连易混淆的反应条件都用红笔着重圈画。

走进教室，班里大半同学早已落座。早读是英语，大家捧着课本放声朗读范文，朗读声层层叠叠填满整间屋子。温予眠翻开英语书，刚读到一半，桌子里多出一小袋薄荷硬糖，包装简单，是她习惯用来提神的口味。抬眼往前看，谢聿白正脊背挺直低头默读课文，仿佛什么都没做，只耳尖悄悄泛出一点浅淡的粉色。

她拆开糖纸含住一颗，清清凉凉的薄荷味漫开，困意一扫而空，提笔在便利贴上画了一小簇薄荷，轻轻弹到前排谢聿白桌面上。少年低头瞥见纸条，指尖捏起，无声弯了弯唇角，随手夹进单词本里。

一上午接连四堂课，两节英语专题、一节化学讲卷、一节语文古诗文深挖。化学老师拿着昨日小测卷子走进教室，脸色算不上轻松，点出好几道全班失分惨重的推断大题，挨个拆解题干信息。温予眠盯着黑板上的反应流程，手里的笔不停勾画笔记，碰到上次谢聿白提点过的特征物质，心里稳稳当当，下笔标注丝毫不慌乱。

下课铃一响，周围瞬间围上来好几名同学，围着讲台追问老师错题细节。谢聿白回头看向温予眠，见她对着一道变式推断题蹙眉演算，起身拿着自己的草稿本走过来，拉过旁边空座椅坐下。

“哪里绕住了？”

“最后一步转化，两个物质的置换关系我分不清楚。”温予眠指尖点在题干末尾，语气带着一点懊恼，“明明昨天刷题还顺，换个包装题型就乱了。”

谢聿白俯身，胳膊轻靠课桌，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一点点拆分每一步转化对应的反应特性：“先区分金属活动性顺序，再看溶液颜色，蓝色溶液必然含铜离子，顺着这个基点往回倒推，不要从头硬捋。”

他说话气息轻柔，落在耳边，温予眠微微侧头就能看见他纤长浓密的睫毛，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侧脸，轮廓柔和干净。她压下心底细微的悸动，专心盯着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演的步骤，片刻豁然开朗，拿起笔自己完整演算一遍，结果完全吻合。

“这下通透了。”温予眠长长舒了口气，眉眼舒展。

“多练三道同类型变式巩固，下午自习刚好有空。”谢聿白收好草稿本，起身之前顺带提醒，“语文文言文实词虚词整理完记得过一遍，一模默写分值占比不低。”

话音刚落，班主任抱着一沓打印纸张走进教室，抬手敲了敲讲台，全班迅速安静下来。

“通知一件事，三天后的百日誓师大会流程敲定了。所有人一会领到心愿卡纸，写下自己想要考上的高中，周五统一收上来，誓师当天悬挂在教学楼前的许愿梧桐树上。另外家长邀请函已经放在每个人桌角，愿意让家长到场的今晚带回家签字。”

教室里响起细碎的小声议论，有人兴奋期待，有人忐忑不安。温予眠伸手拿起桌角米白色的硬质卡纸，纸面细腻，边角圆润，指尖摩挲纸面，下意识看向前排谢聿白。他正捏着邀请函细细翻看，像是察觉到身后视线，忽然回头对视，眼底藏着浅淡笑意，无声口型比出：一中。

温予眠心头一颤，轻轻点头，低头看向手里空白心愿卡，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她从前不敢笃定自己真的能踏进一中校门，从前成绩起伏不定，是一点点跟着谢聿白的节奏追赶，才有了如今稳定在前二十的名次。那张卡片写的从来不止一所高中，是两个人约定好要并肩抵达的终点。

课间温予眠拿出书包里厚厚一本政治主观题手册，前几日交给谢聿白之后，今天课间看见他时常翻出来翻看，空白缝隙填满了他自己补充的批注。她犹豫片刻，从笔袋抽出一支浅蓝荧光笔，在手册封皮角落轻轻画了一小株向阳生长的嫩芽，等午休趁他去打水悄悄放回去。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限时小测，四十五分钟一套精简试卷，难度对标一模水准。拿到试卷温予眠深呼吸平复心神，按照平日练习的节奏循序渐进答题。基础选择填空行云流水，写到几何压轴，脑海里立刻浮现清晨谢聿白递来草稿纸上的模型思路，精准画出辅助线，逐层推导，验算两遍才写下最终答案。

收卷之后教室里炸开锅，大家扎堆核对答案，议论压轴题的解题方式。谢聿白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温予眠桌边，低声询问大题步骤，听完她完整叙述，眼底赞许愈发明显：“步骤逻辑一点漏洞没有，稳拿满分。”

“多亏了你一早给我梳理模型，不然我说不定还要卡半天。”温予眠笑得眉眼弯弯。

中午食堂人流量依旧庞大，两人照旧抢占靠窗老位置。谢聿白餐盘里依旧没动几口番茄炒蛋，全数拨到温予眠碗中，温予眠顺手把自己餐盘里清蒸鸡胸肉分给他一半。

“总挑食不行，备考体力消耗大，蛋白质得跟上。”她一本正经开口。

谢聿白乖乖夹起肉片吃下，目光落在窗外操场，跑道边的杨树枝芽愈发饱满：“再过半个月，树枝就能铺满新叶。等一模结束，誓师大会开完，天会彻底暖起来。”

“时间过得太快，刚入初三那种手足无措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转眼就要直面大考。”温予眠扒拉一口米饭，语气带着浅浅感慨，“以前总觉得中考遥遥无期，如今伸手就能摸到门槛。”

“不必畏惧门槛，我们铺垫得足够扎实。”谢聿白语气平稳笃定，“一步一步踩实，结果不会辜负付出。”

吃完饭两人缓步逛操场消食，正午阳光和煦，晒在身上暖洋洋，微风裹挟着淡淡的泥土新芽气息。跑道上零星几个学生慢跑放松，远处篮球场只有两三个人投篮，大部分人抓紧时间回教室刷题午休。两人慢慢绕圈，没一味聊学习，偶尔扯几句琐碎小事。温予眠说起妈妈最近每日熬安神花茶，怕她压力大睡不好；谢聿白提起楼下那只橘猫，每日准时蹲守单元门口讨要猫粮，昨天他特意多带了一小袋投喂。

细碎平淡的小事堆砌起来，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却填满两人独处松弛的空隙。走到操场西北角花坛，几株迎春冒出嫩黄小花苞，星星点点缀在灰褐色枝条上。温予眠停下脚步凑近细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苞外皮：“再过几天就要开花了，开春才算真正到来。”

“花开的时候，一模成绩差不多也该公布。”谢聿白站在她身侧，视线落在花苞上，轻声道，“不管结果好坏，我们依旧一路同行。”

短短一句话，抚平温予眠心底潜藏的焦虑。哪怕发挥失常，她也清楚身旁有人陪着自己调整心态、查漏补缺，不用独自扛下所有压力。

下午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两节物理专项刷题、一节语文作文讲评、最后两节整段自主自习。语文老师专门剖析中考高分作文框架，着重讲解青春奋斗、并肩成长这类高频考题，现场拿出几篇范文逐段拆解行文脉络，点出细节描写与真情实感才是拿分关键。温予眠认真记下笔记，心里暗暗打算若是考场碰到同类题材，笔下可以写清晨同行、灯下互讲习题的日常。

自习课整间教室安静无声，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温予眠先复盘中午数学小测错题，把压轴几何原题、变式全部誊写到错题本，每种解法旁边标注思考卡点；谢聿白坐在前排翻阅那本政治主观题手册，不断拿笔补充答题延伸角度，原本密密麻麻的书页又多出不少工整小字。

中途温予眠碰到一道物理浮力综合题，受力分析反复出错，犹豫片刻，用笔杆轻轻戳了戳谢聿白后背。少年立刻回头，压低声音俯身倾听她的困惑，拿过草稿纸一点点画受力示意图，区分漂浮、悬浮、沉底三种状态对应的公式。他说话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一点就透，讲完之后让她独立重新演算一遍确认吃透。

待到暮色漫上天际，浅蓝天空晕染成片橘粉晚霞，教室顶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铺满一张张课桌，拉长每个人伏案的影子。五点四十分放学铃声响起，住校生留在教室晚自习，走读生收拾书包准备离校。谢聿白早早收拾妥当，拎着温予眠放在桌边的饭盒袋，等她把错题本、试卷一一整理进书包。

“晚上不用额外刷新难题，把今天小测错题全部复盘吃透就行。”走出教学楼，晚风裹挟春日微凉扑在脸上，谢聿白边走边叮嘱，“难题堆积容易打击心态，夯实基础远比盲目刷题重要。”

“记住啦，你天天念叨我都背下来了。”温予眠笑出声，目光扫过校门口熙攘人群，不少家长拎着保温杯、零食等候自家孩子。

沿路街边小吃摊热气升腾，烤肠、杂粮煎饼、热关东煮香气交织。谢聿白停下脚步看向她：“要不要吃一份杂粮煎饼，多加薄脆？看你中午米饭吃得不多，夜里学习容易饿。”

温予眠心里一暖，方才午饭心思放在聊天上，确实没吃多少主食，点头应声：“可以，少放辣酱就好。”

少年走到摊位前熟练点单，付钱时动作自然，递过来一张热气腾腾的煎饼。温予眠捧着温热纸袋，咬一口酥脆薄脆混着酱香，暖意顺着喉咙落到胃里。两人并肩慢行，路灯逐一点亮，暖黄灯光投射两道长短交错的影子，时而贴合，时而分开。

“今晚回家打算先整理哪一科？”谢聿白轻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