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在教学楼里回荡开来,清脆的声响穿透教室的喧闹,让原本交头接耳、翻找书本的同学们瞬间安静下来。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抱着厚厚的课本与练习册缓步走进教室,目光轻轻扫过台下每一张青涩鲜活的脸庞,教室里的气息骤然收敛,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与窗外缓缓流动的秋风相互映衬。
我将摊开的语文课本往桌沿又挪了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身侧的人身上收回,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古诗文注释上,可那些熟悉的文字在视线里扭曲、重叠,反复在眼前打转,却根本无法钻进脑海半分。胸腔里的心跳依旧带着方才短暂对话后的余温,一下一下,规律又慌乱地撞击着耳膜,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身旁的谢聿白已经重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偶尔低头在练习册上落下几笔,动作从容又沉稳。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割下来,一半落在他的发顶,将柔软的黑发染成淡淡的金棕色,另一半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衬得他眉眼愈发清隽干净,自带一种清冷又安静的少年气质。
我不敢再用余光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只能死死盯着课本上的诗句,嘴里跟着全班同学一同低声诵读,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朗朗的读书声整齐划一,在空旷的教室里层层叠叠地回荡,裹挟着深秋清晨独有的凉意,漫过课桌,漫过窗台,也漫过我纷乱无章的心事。可于我而言,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耳边的诵读声、老师偶尔走动的脚步声、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全都变得模糊遥远,唯独身侧少年安静的气息,清晰得过分。
他身上独有的雪松冷香,混杂着少年干净的皂角味,随着秋风轻轻飘散,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轻易就能勾起心底所有潜藏的情绪。那味道不算浓烈,清清淡淡,却极具辨识度,像是刻在了我的感官里,只要靠近,就会不受控制地心神晃动。
我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悸动,可越是刻意克制,心底的思绪就越是肆意疯长。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的画面。
他微微侧头看向我时清澈平静的眼眸,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温和,没有丝毫刻意,也没有半分疏离,纯粹只是同学之间请教问题的自然模样;他伸手接过作业本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纸页的触感,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让我瞬间绷紧了神经,连指尖都下意识蜷缩收紧;还有他低头认真解题时蹙起的眉头,专注又认真,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下柔和了许多,褪去了平日里那层淡淡的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
我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同桌日常,是最寻常的同学互动,他对谁都是这般温和有礼,这般分寸得当,这份短暂的靠近与礼貌的请教,从来都不是独属于我的特殊对待,更不是什么暗藏心意的温柔偏爱。
可理智的劝说,在年少毫无章法的心动面前,显得苍白又无力。
我生来就是极度敏感的性子,旁人随口一句关心,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次短暂的靠近,都能在我心底掀起轩然大波,更何况是来自谢聿白的一举一动。我贪恋这份近在咫尺的距离,贪恋他偶尔流露的温柔,贪恋这份无人知晓的、隐秘的心动,哪怕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过度脑补出来的错觉。
“读书声音再大一点,精神集中些,不要走神。”
讲台上的老师忽然出声提醒,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所在的方向。我心头一紧,猛地回神,下意识挺直脊背,拔高了读书的音量,慌乱地将飘远的思绪强行拉回课本之上。脸颊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热意,带着被抓包走神的窘迫,还有藏不住的心事被窥探的慌乱。
我下意识用眼角余光飞快瞥了一眼身旁的谢聿白,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仿佛没有听到老师的提醒,也没有察觉到我的慌乱,自始至终都专注于自己的书本,周身自成一方安静的小世界,不被外界轻易打扰。
也是,他向来都是这样,冷静自持,沉稳内敛,永远不会像我这般,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心绪大乱,方寸尽失。
早读课的四十分钟,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寻常的晨读时光,于我而言,却像是一场漫长又煎熬的拉扯。我在清醒与沉沦之间反复横跳,一边用理智压制着心底泛滥的欢喜与忐忑,一边又任由思绪不受控制地缠绕着身侧的少年,片刻不得安宁。
好不容易熬到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几分。同学们瞬间活跃起来,纷纷放下课本,起身伸懒腰、走动、与前后桌说笑打闹,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喧闹鲜活的模样,一扫早读时的安静肃穆。
喧闹的人声像是一层天然的保护壳,将我小心翼翼的心思包裹其中,让我不必时刻紧绷着神经,时刻警惕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否会暴露心底的秘密。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微微侧头,看向窗外。
秋日的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清晨的朦胧灰白,变得明亮澄澈,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整片天空,将教学楼外的香樟树照得透亮。满树的绿叶已经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秋黄,被秋风一吹,簌簌摇晃,偶尔有枯黄的叶片脱离枝头,打着旋儿缓缓飘落,落在地面的草坪上,铺成一层浅浅的秋意。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冽凉意,拂过我的发梢,也吹动了桌角的书页,哗啦啦地轻轻作响。
我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楼下的林荫小道上,心思却依旧游离不定,余光始终有意无意地留意着身旁谢聿白的动静。
他放下了手中的练习册,起身从课桌抽屉里拿出水杯,转身朝着教室后方的饮水机走去。挺拔的背影在喧闹的人群里依旧格外显眼,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身姿清瘦却挺拔,走路的步伐从容不迫,自带一种清冷又沉稳的气场。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我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细微的空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小块,空荡荡的,没着没落。
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的独处,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请教问题,就能让我欣喜许久;不过是他短暂的离开视线,就能让我心生失落。我的情绪,好像完完全全被他掌控着,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能轻易牵动我心底所有的情绪,让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温予眠,发什么呆呢?”
后桌的女生忽然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我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与打趣,“从早上进教室开始,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眼神老是往旁边飘,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我心头骤然一慌,像是心底最深的秘密被人猝不及防地戳破,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薄汗,连忙收回目光,故作镇定地转过身,脸上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尽量自然:“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走神而已。”
“原来是没睡好啊,难怪看你脸色淡淡的,眼底还有淡淡的黑眼圈。”女生了然地点点头,没有过多追问,转而提起了别的话题,“对了,昨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我卡了好久,完全没思路,听说谢聿白也卡住了,刚刚还找你借作业看思路呢?”
听到“谢聿白”三个字,我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桌角的课本,轻声应道:“嗯,做出来了,步骤有点绕,他就是借过去看了一眼思路。”
“哇,你也太厉害了吧,那道题超级难的。”女生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又带着几分八卦的意味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起来,你跟谢聿白做同桌这么久,平时相处感觉怎么样啊?他是不是跟表面看起来一样,冷冷淡淡的,不太好接近?”
我愣了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与他相处的细碎画面。
他平日里安静沉默,不爱过多言语,待人疏离又礼貌,确实自带一种难以接近的清冷感;可偶尔,他又会流露出细碎的温柔,会在起风时轻声提醒我拉好拉链,会在我做题卡壳时默默递来草稿纸,会在请教问题时语气温和礼貌,分寸感恰到好处。
他像是一本装帧清冷的书,封面疏离淡漠,内里却藏着不轻易外露的细腻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翻阅,想要探寻更多不为人知的模样。
我斟酌着措辞,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努力掩饰着心底的波澜:“还好吧,他人挺礼貌的,平时很安静,相处起来很平和,没有很难接近。”
“这样啊,我还以为他很高冷呢,平时在班里都很少跟人说话。”女生恍然大悟地感慨了一句,随即被旁边同学的呼喊声打断,转身加入了其他的话题,不再围着我追问。
我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微微沁出了薄汗,刚刚那几句简单的对话,于我而言,却像是一场惊险的博弈,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就泄露了心底深藏的暗恋心事。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在身侧停下,淡淡的雪松气息再次笼罩过来。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谢聿白回来了。
他端着接满温水的水杯,安静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将水杯放在桌角,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我下意识收敛了所有的神色,坐直身体,重新看向课本,假装认真翻看,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侧的人身上。
他坐下后,并没有立刻拿起书本,而是抬手拧开了水杯的盖子,低头喝了一口温水。喝水的动作慢条斯理,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线条干净流畅,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又干净的性感。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书页上偏移,透过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砰砰作响,在喧闹的教室里,清晰得仿佛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我连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肆意打量,生怕被他察觉到异样,更怕被周围的同学看出端倪。
喜欢一个人,大抵就是这样小心翼翼。
所有的目光都想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身上,所有的情绪都想毫无保留地向他倾诉,可现实里,只能拼命克制,拼命掩饰,将满心的欢喜与忐忑,全部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承受,独自内耗。
谢聿白喝完水,将水杯放回原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看向我,清浅温和的嗓音再次落在耳边,带着温水浸润过的柔和:“刚刚那道题,你的解题思路很清晰,我看懂了,谢谢你。”
又是猝不及防的一句道谢,简单寻常,却精准地击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猛地侧过头,对上他平静温和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感谢,干净又坦荡。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原本准备好的应答话语尽数消散,只剩下慌乱的心跳与发烫的脸颊。我能清晰地看见他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局促、慌乱,带着难以掩饰的无措,狼狈又直白。
几秒钟的空白过后,我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不用谢,都是同桌,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话音落下,我立刻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的课本,不敢再与他对视,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被他看穿眼底翻涌的情绪,看穿那份藏了许久的、不敢言说的喜欢。
谢聿白没有察觉到我的窘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轻声“嗯”了一声,便再次转过身,拿起笔,在练习册上继续演算起来,重新恢复了安静沉默的模样。
可我心底的浪潮,却因为这一句简单的道谢,久久无法平息。
秋风从窗外漫卷而入,卷起书页轻轻晃动,也卷起我心底纷乱的情意,肆意翻涌,意乱情迷。
我知道,我又一次因为他微不足道的温柔,彻底乱了心神。明明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他的温柔是教养,他的礼貌是本能,他的道谢只是出于同窗之谊,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没有任何特殊的指向,可我还是会忍不住心动,忍不住欢喜,忍不住在心底反复回味这短暂的互动,反复沉溺在这份虚幻的温柔里。
周围的喧闹依旧在耳边流转,同学们的嬉笑打闹声、走动的脚步声、桌椅挪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鲜活热闹的青春图景。阳光透过窗户,一点点移动位置,从桌沿缓缓蔓延到课本上,将字迹照得清晰明亮,也将少年的侧影衬得愈发温柔好看。
我坐在喧嚣之中,却像是置身于隔绝的孤岛,周遭的热闹都与我无关,满心满眼,只剩下身侧那个安静专注的少年,与我无处安放的、泛滥成灾的心事。
课间的十分钟转瞬即逝,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原本喧闹的教室再次恢复安静。
数学是我相对擅长的科目,平日里上课,我总能跟上老师的思路,专注听讲,认真记录笔记,可今天,我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老师在讲台上条理清晰地讲解着新的知识点,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例题,逻辑清晰,步骤完整。我握着笔,摊开笔记本,看似认真地记录着,可笔尖落在纸上,却时常停顿,写下的字迹潦草凌乱,毫无章法。
我的思绪总是在不经意间飘向身旁的谢聿白。
他听课的模样格外专注,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黑板上,偶尔会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速度很快,字迹工整利落,与他的人一样,干净沉稳。阳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背上,将皮肤衬得愈发白皙,指尖灵活地转动着黑色水笔,动作流畅自然。
我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无论做什么事,都能这样专注冷静,不受外界干扰?是不是从来都不会像我这样,因为心底藏着一个人,就整日心神不宁,患得患失,连最基本的听课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我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他会不会也偶尔留意到,他的同桌总是频繁走神,总是偷偷看他?会不会察觉到,我看向他的目光里,藏着不一样的情绪?
无数细碎的念头在心底缠绕,越想越乱,越乱越无法集中精神。老师偶尔会提出问题,随机点同学起来回答,每次听到老师点名的声音,我都会下意识心头一紧,生怕被点到名字,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老师讲到了哪里,更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万幸的是,整节课下来,老师都没有点到我。
可即便如此,这一节数学课,依旧过得无比煎熬。我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自我拉扯,一边逼着自己认真听讲,跟上课堂节奏,一边任由思绪肆意纷飞,缠绕着身侧的少年,片刻不得解脱。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在我漫长的煎熬中缓缓流逝。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连握着笔的手指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酸。
数学老师离开后,教室里再次恢复了轻松的氛围,不少同学纷纷趴在桌子上小憩,或是拿出零食补充能量。我将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侧头看向窗外,试图让纷乱的心情平静下来。
秋风愈发浓郁,窗外的香樟树叶被吹得摇晃不止,枯黄的落叶一片接着一片飘落,铺满了楼下的地面,秋意浓烈,萧瑟又温柔。天空澄澈高远,万里无云,只有暖融融的阳光肆意洒落,将整个校园笼罩在温柔的光晕里。
这般晴朗舒适的秋日,本该是让人心情舒展的时刻,可我的心底,却依旧乱糟糟的,被满心的心事填满,无法舒展,无法释怀。
就在我放空思绪,看向窗外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我下意识收回目光,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