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
窗外的秋夜静得绵长,晚风时不时掠过窗沿,带着落叶簌簌的轻响,落在耳里,反倒更衬得房间里寂寥无声。我翻来覆去躺在床上,闭着眼,却半点睡意都无,脑海里依旧反反复复绕着谢聿白的身影,绕着白天那些细碎的温柔、忽远忽近的态度,绕着自己满心无处安放的顾虑与忐忑。
我向来心思细腻,一点点情绪就能在心底放大无数倍,更何况是这样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喜欢。旁人或许睡一觉就能把烦心事抛在脑后,可我不行。越是夜深人静,周遭安静下来,心底那些藏着的纠结、揣测、不安,就越是清晰,密密麻麻铺了满心满眼,怎么都挥散不去。
我会忍不住复盘一整天和他有关的每一个细节。
他今天和我说话时的语气,是不是比对别人温和一点?
他递来薄荷糖的时候,有没有下意识多看我两眼?
他叮嘱我防风添衣,是随口客套,还是真的留意我的状态?
若是我明天主动和他搭话,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若是我刻意冷淡避开,他会不会丝毫都不在意,连一点察觉都没有?
无数个细碎的念头在心底缠成乱麻,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辗转。一边劝自己别再自作多情,别再过度脑补,学着放平心态顺其自然;一边又控制不住地贪恋他偶尔流露的温柔,忍不住抱着一点点微弱的期待,舍不得彻底抽身,舍不得刻意疏远。
我也羡慕那些大大咧咧的女孩,喜欢就大大方方靠近,不开心就直接表现出来,不用瞻前顾后,不用怕被看穿心事,不用怕主动会显得廉价,不用怕退缩会留下遗憾。可我天生敏感内敛,骨子里带着几分自卑与胆怯,面对喜欢的人,永远都是小心翼翼,思前想后,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独自拉扯,独自内耗。
不知道熬到几点,意识才渐渐昏沉过去,浅浅睡了过去。梦里也依旧是模糊的校园场景,是走廊擦肩而过的身影,是晚霞下清淡的眉眼,模模糊糊,绕来绕去,依旧逃不开他的影子。
等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泛起淡淡的晨光。
深秋的清晨来得清浅,天色不是盛夏那种明亮刺眼的亮,而是一层温柔朦胧的灰白,带着浅浅的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房间,落在地板上,安静又柔和。
我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一夜未安的情绪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没有因为天亮就消散半分,反而多了几分晨起的怅然与茫然。
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带着没睡好的疲惫。明明身体是困倦的,可心底那点纷乱的思绪,却依旧清醒得很。
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风比傍晚更凉一些,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冽,扑面而来。楼下的树木落了一地枯叶,被晨风吹得轻轻滚动,街道上还没有太多行人,只有零星早起的路人步履匆匆,整座小城还陷在清晨独有的安静里。
晨光微熹,温柔洒落,本该是让人心情舒展的清晨,可我的心事却依旧起起伏伏,沉在心底,无法轻易释怀。
简单洗漱过后,换好校服,走到餐桌旁吃早餐。妈妈依旧早早准备好了温热的牛奶和面包,看着我眼底淡淡的倦意,忍不住轻声叮嘱:“昨晚是不是睡得很晚?看你精神这么差,是不是心思太重,总爱胡思乱想?”
我握着牛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低头咬了一口面包,轻声含糊应着:“没有,就是有点睡不着而已。”
我不敢和妈妈说实话,不敢告诉她,我心里藏着一个少年,藏着一份不敢说出口的暗恋,藏着无数翻来覆去的纠结与忐忑。这份年少的心事,隐秘又羞涩,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默默消化,无人可诉,无人能懂。
妈妈看着我低落的模样,也没有多追问,只是温柔嘱咐我:“上学路上慢点走,早上风凉,把外套拉链拉好,别又着凉了。在学校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好学习就好,别的事情别想太多。”
我点点头,把牛奶喝完,收拾好书包,推门走出家门。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凉意浸透衣衫,我乖乖拉上校服的拉链,裹紧了一点。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学校走,路上渐渐多了不少同校的学生,穿着一样的校服,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朝气满满。
青春的热闹扑面而来,衬得独行的我依旧有些格格不入。我习惯性放慢脚步,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前路,心思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学校,飘到了那个靠窗的座位,飘到了谢聿白身上。
今天见到他,我该用什么样的态度?
像往常一样自然打招呼,还是刻意装作冷淡疏离?
依旧安静做自己的同桌,不多言语,不多靠近,保持礼貌距离;还是稍稍放松一点,不用刻意克制,坦然接受他偶尔的温柔与关心?
我又开始忍不住想很多。
怕自己太过热情,被他察觉异样;又怕自己太过冷淡,显得刻意矫情,反而引人多想。怕自己一举一动都太过在意他,被旁人看出端倪;又怕自己刻意掩饰得太过明显,反倒欲盖弥彰。
一路走来,满脑子都是这些绕不完的顾虑。心思细腻的人大抵都是这样,连最简单的见面相处,都要在心里反复推演无数遍,纠结无数遍,生怕有半点不妥,半点失态。
走到教学楼楼下,远远就看见熟悉的身影陆续走进教室。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平静,跟着人流走上楼梯。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喧闹的说话声、翻书声、桌椅挪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我的目光下意识朝着靠窗的座位望过去,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谢聿白已经来了。
他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着窗外微熹的晨光,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清浅,正低头翻看着课本,神情专注安静,周身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不刻意合群,也不刻意冷淡,只是安安静静做着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