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凉意像是在一夜之间彻底浸透了整座城市,窗外的香樟树落尽大半叶子,枝桠疏疏朗朗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风一吹光秃秃的枝影在窗外玻璃上晃出细碎的斑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清晨的雾比往日更浓,白茫茫一片裹住整栋居民楼,连楼下熟悉的街道都变得模糊不清,远处传来车俩驶过的鸣笛声,隔着浓厚的雾气,沉闷闷的像被一层棉花捂住了声响。
我醒的很早比往日还早。睁开眼的瞬间,心底一就沉闷闷得,没有往日的一想到去学校见到谢聿白就涌上心头雀跃,也没有昨日刻意疏远后的彻底平静。只剩下一团揉不开的、混沌的酸涩与忐忑,指尖下意识摸向床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时间刚过六点窗外天色还沉只有几缕天光穿透浓雾,勉强给天空晕染上一点浅淡的灰白。
脑海里不受控制的回放这昨天放学回家的画面——他背着书包转身离开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留恋,没有温柔,没有不舍,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找不到,那句“我先走了,再见",语气平淡得橡跟一个毫不相识的普通同学道别。还有课间走廊上,我小心翼翼试探夸赞秋景好看时,他那句 “嗯,还好”,像一盆骤然浇下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心底刚冒头的欢喜。
可转念又想起傍晚走廊上,他忽然叫住我的那句关心,眉头微蹙的模样,语气里藏着的那点不易察觉的在意,又让我心底那团快要熄灭的火苗,忽明忽暗地重新燃起一点微光。
我侧过身,盯着窗外白茫茫的晨雾发呆,鼻尖萦绕着房间里干净的栀子花香,是昨晚换的洗衣液味道,没有半分熟悉的雪松气息。想起昨天他借给我的那件浅灰色针织衫,柔软的布料上曾带着他独有的体温与气息,我抱着它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总觉得那是独属于我的温柔。可后来江熠的起哄、夏柠的调侃,都被他一句轻飘飘的“顺手而已”轻易击碎,原来所有的心动与暧昧,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脑补。可偏偏,他又会在我走神时悄悄提醒,在我穿得单薄时蹙眉叮嘱,在我被老师点名窘迫时低声解围。
他就像攥在掌心里的一缕秋风,忽冷忽热,忽近忽远,明明指尖触到的凉意是真切的,却又总在某个瞬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勾得人心神不宁,进退两难。
指尖轻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布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其实我早该明白的,谢聿白那样的少年,生来就温和有礼,待人分寸得当,他会给忘带文具的同学递笔,会帮老师搬作业本,会耐心给成绩落后的同学讲题,他的善意从来都不是只给我一个人。是我太贪心,太容易满足,他随手递来的一颗薄荷糖,悄悄写在草稿纸上的知识点,提醒我认真听课的一句轻声叮嘱,甚至只是不小心擦过我手腕的指尖,都被我无限放大,当成了他对我不一样的证据。
可偏偏,他偶尔流露的那点与众不同,又总能精准地戳中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我在清醒的自我拉扯里,反复沦陷。
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胸腔里积压了一夜的纠结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窗外的雾渐渐散了些,天光慢慢亮起来,能隐约看见楼下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树干,叶片早已落尽,只剩下灰褐色的枝桠孤零零地伸向天空,像极了我此刻摇摆不定的心脏,一边逼着自己清醒远离,一边又忍不住贪恋那点忽明忽暗的温柔。
磨磨蹭蹭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洗漱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迟疑,没有了往日里火急火燎的匆忙,也没有了昨日刻意疏远的决绝。以前总是怕晚了,怕错过清晨教室里那个安静读书的身影,怕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他清隽的侧脸,所以每天都恨不得天不亮就往学校跑。昨天刻意放慢脚步,想着要和他保持距离,可夜里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他忽冷忽热的模样,心底那点想要靠近的念头,终究还是压不住。
妈妈敲了敲房门,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进来,看着我魂不守舍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眠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接过温热的牛奶,指尖触到玻璃杯的暖意,心底却依旧七上八下,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妈妈,就是有点困,可能是最近学习太累了。”
妈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松了口气,轻声叮嘱:“初一功课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该休息就休息,别熬坏了身体。快喝了牛奶吃早饭,别上学迟到了。”
“嗯,知道了。”我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翻涌的纠结。餐桌上摆着妈妈做的煎蛋和面包,是我以前最喜欢的早餐,可今天看着,味同嚼蜡,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背上书包走出家门的时候,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刮在脸上微微发疼。街道两旁的落叶已经被清洁工扫成一堆堆,堆在路边,枯黄的叶片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飘飘地落下,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以前走在这条路上,总觉得连风都是温柔的,因为满心都是即将见到谢聿白的欢喜;昨天刻意告诉自己要冷静,眼里只剩萧瑟;可今天,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心底既有想要靠近的期待,又有怕再次被敷衍的胆怯,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路上走走停停,比往日晚了不少才走到学校门口。校门口的香樟林已经褪去了往日的翠绿,只剩下零星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在柏油路上,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以往走到这里,我的心跳总会不自觉加快;昨天刻意压下悸动,只剩麻木;而今天,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昨日忽冷忽热的片段,既期待看到他,又怕看到他那张永远疏离的脸。
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才慢慢走进教学楼。清晨的教学楼里依旧安静,只有走廊上零星传来值日生打扫卫生的声音,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单调又枯燥。我低着头,一步步往教室的方向走,心里反复拉扯:温予眠,别再自作多情了,他对你根本不一样;可转念又想起他蹙眉叮嘱的模样,心底又软了下来,或许,他只是不擅长表达?
走到教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和往常一样,教室里已经有不少早到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坐在座位上早读,小声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教室里。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靠窗的那个座位——谢聿白果然已经到了。
他还是穿着一件素净的衣服,今天是一件米白色的圆领卫衣,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侧脸的轮廓在清晨柔和的天光下,干净得像一幅水墨画。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上的课本,指尖握着黑色的水笔,偶尔在书上写写画画,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暖金,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昨日刻意压下去的悸动,在看到他的瞬间,又悄悄卷土重来。只是这份悸动里,掺了太多的忐忑与不安,不再是往日纯粹的欢喜。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远得很,时而会拨开雾给你一点温柔,时而又会让雾更浓,将你隔绝在外。
我放轻脚步,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打扰到他。刚坐下,鼻尖就隐隐萦绕起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清冽干净,和昨天那件针织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闻到这个味道,心底的酸涩与悸动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谢聿白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到来,缓缓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我,眼底依旧是那抹温和却疏离的笑意,礼貌得无可挑剔,像对待每一个普通的同桌。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秒,便重新落回了课本上,语气平淡无波:“今天来得比平时晚。”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没有关心,没有询问,只是一句陈述事实的话。若是在以前,我大概会因为他主动跟我说话而开心一整天;昨天听到这话,只会觉得心寒;可今天,心底却莫名揪了一下,忍不住在心里反复琢磨:他是不是在等我?是不是发现我昨天刻意疏远了?
我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便拿出课本,低头假装早读,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偷偷往他那边瞟。耳边是他轻轻翻书的声响,指尖划过书页的沙沙声,熟悉又陌生。我一边逼着自己不要多想,一边又忍不住回忆起过往的细节,那些温柔的瞬间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拼凑,让我在清醒与沦陷之间反复横跳。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的读书声瞬间变得整齐响亮起来,同学们都挺直了腰背,认真地朗读着课文。我跟着大家的节奏,小声念着书上的文字,可目光却有些涣散,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嘴里念着的内容也毫无章法,只是机械地重复着。
身旁的谢聿白读得格外认真,声音清润好听,字正腔圆,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在嘈杂的读书声里,格外清晰。以前我总喜欢悄悄侧耳听他读书的声音,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昨天听着,只觉得闷得透不过气;而今天,听着他的声音,心底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既贪恋这份温柔,又怕这份温柔转瞬即逝。
不知过了多久,晨读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放下课本,伸懒腰、喝水、小声聊天,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夏柠抱着作业本,蹦蹦跳跳地走到我座位旁,习惯性地凑过来,小声问道:“眠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昨天还一副想开了的样子,今天看着又蔫蔫的。”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乱。”
夏柠狐疑地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旁边正在整理课本的谢聿白,忽然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调侃:“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没放下!是不是谢聿白昨天那点小关心,又让你心软了?我跟你说,他就是故意的,忽冷忽热吊你胃口!”
听到这话,我的心猛地一揪,被说中了心事,脸颊瞬间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肚里的书本,掩饰眼底的慌乱:“别乱说了,他就是顺手而已。”
“顺手?”夏柠不服气地撇撇嘴,“他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好过?上次江熠冻成那样找他借外套,他理都不理,偏偏借给你;平时上课还悄悄给你递知识点,提醒你听课,这些难道都是顺手?眠眠,你就是被他拿捏住了,他一对你好点,你就立刻破防!”
夏柠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自欺欺人的伪装。是啊,我就是这样,他一句随口的关心,一个下意识的提醒,就能让我昨日所有的坚定瞬间土崩瓦解。我何尝不知道他忽冷忽热,何尝不知道自己在被他牵着情绪走,可偏偏,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真的没有……”我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挣扎,声音轻轻的,“他对谁都这样,是我想多了。”
“你就是嘴硬!”夏柠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小声安慰,“行吧,我不说你了,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要是他再惹你不开心,我第一个站出来帮你骂他。”
“嗯,谢谢你。”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感激夏柠的通透,一边又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夏柠见我不想多聊,便抱着作业本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给我递了个无奈的眼神。我看着她活泼的背影,心里满是羡慕,羡慕她能活得坦荡,喜欢就靠近,不喜欢就远离,不像我,困在谢聿白忽冷忽热的温柔里,进退两难。
身旁的谢聿白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却始终没有抬头,依旧低头整理着课本,手指修长干净,动作慢条斯理,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我们谈论的话题,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可我却莫名觉得,他的指尖似乎顿了一下,只是快得让我分不清是错觉还是真实。这一刻,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听到了?是不是故意装作不在意?
上课铃声很快响起,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开始讲解新的知识点。依旧是一元一次方程的延伸应用,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与解题步骤,老师的声音温和平缓,带着催眠般的节奏。以前上数学课,我总会格外认真,因为谢聿白数学很好,我总想跟上他的脚步;昨天我逼着自己专注听课,刻意疏远;而今天,看着黑板上复杂的解题步骤,我的思绪却总是飘到身旁的少年身上,一会儿想起他的冷漠,一会儿想起他的温柔,整个人坐立难安。
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胡乱画着,画着画着,又不自觉地写出了“谢聿白”三个字,反应过来时,心底一阵慌乱,连忙用笔狠狠划掉,直到纸上只剩下一团黑乎乎的墨迹,才松了口气。
谢聿白就坐在我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微弱体温。他听课依旧格外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眼神紧紧盯着黑板,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一边告诫自己不要看,一边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瞟,心底反复拉扯:别再看了,他根本不在意你;可又忍不住期待,他会不会像昨天一样,察觉到我的走神,悄悄提醒我。
忽然,老师点了我的名字:“温予眠,你来说说这道题的解题思路。”
我猛地回过神,大脑一片空白,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目光茫然地看着黑板,上面的公式与步骤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看不懂。脸颊瞬间发烫,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带着好奇与探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身旁的谢聿白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提醒:“先设未知数x,找等量关系。”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润温柔,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在我陷入困境时,给我恰到好处的提醒。昨天听到这话,我只剩酸涩;而今天,心底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像是压在心底的石头忽然落了地,可这份欢喜里,又掺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他明明可以一直这样温柔,却偏偏总是忽冷忽热。
我僵硬地按照他的提醒,磕磕绊绊地说出了解题思路,老师点点头,示意我坐下。坐下的瞬间,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我侧过头,看向谢聿白,他已经重新看向黑板,仿佛刚才的提醒只是下意识的举动,没有丝毫在意。
可就是这下意识的举动,又让我心底的执念重新生根发芽。
整节课,我都坐得笔直,努力想要认真听课,可思绪却总是在他的冷漠与温柔之间来回摇摆。他偶尔会侧过头看我一眼,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就是这一眼,就能让我心神不宁好久。我一会儿觉得,他其实是在意我的;一会儿又觉得,是我自作多情,他只是礼貌性的同桌关照。两种念头在心底反复交战,折磨得人身心俱疲。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离开教室后,教室里瞬间又恢复了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题目,分享着零食,嬉笑打闹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教室。谢聿白依旧坐在座位上,低头刷着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世隔绝。
我拿出水杯,起身走出教室,走到走廊上接水。走廊上的风很大,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吹乱了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心底的压抑。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校园,香樟林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操场上来来往往的同学穿着厚厚的外套,蹦蹦跳跳地打闹,青春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