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母亲的症状并没有像弟弟那样减轻,反而进一步加重,开始上吐下泻。
下城里开始死人,赫迪丝特虽然不曾亲眼见过死者的尸体,但从水房那里听来的消息也足够骇人了。
她们说死者像是枯萎的葡萄藤或橄榄树,眼球干涩,脸颊坍塌,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如洞穴。
又说死者一开始只是昏睡,慢慢地就再也叫不醒。他们的皮肤会失去弹性,轻轻一戳便会出现一个无法复原的坑;他们的手脚又青又紫,冰冷得就像是丈夫们对婚姻不忠的心。
只要三天,仅需三天,这可怕的污染便会带走一条活生生的命。
众人不敢将亡者的尸体放在家里,原本只在黎明时分举行的火葬现在全天不停。
墓葬区飘起的黑烟遮天蔽日,像是死神的羽翼,又像是瘟疫之神的鸦群。
国王的禁令开始慢慢失去作用,不少人选择将病患直接从家里赶出来。
被赶的人一开始是奴隶、女儿,然后是外邦人、成年女性,最后连公民和儿子也无法幸免。
有的人则选择举家逃走,连房子都不要了,徒留患病的亲人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死。
赫迪丝特想到昏迷不醒的母亲,急忙抱着陶罐离开水房心惊肉跳地往家里赶。
女孩儿刚一到家,她那位一直躲在另一个房间里的父亲便跳出来大喊:“赫迪!快将那个献给冥府的人带走!”
她的父亲也要驱赶母亲,男人甚至不愿意直呼妻子的名字。
可这个男人即便是赶人也缺乏亲自动手的勇气,密接过于凶险,遂急不可耐地要求女儿出面。
女孩儿跪下来抱住父亲的膝盖,泪流不止道:“父亲,您要赶我们去哪里呢?母亲在迈锡尼没有任何亲人,她哪里还有自己的父兄收留她呢?”
“赫拉在上,求您怜悯她吧,不要令母亲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糊涂!”男人斥责道:“这个家里还有我跟你弟弟!怎么可能放任污染留在这里?”
“听我的话,赶紧将你母亲背出去!去城郊也好,去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也好,随便你把她丢在哪里,反正不能留在家里!”
“那至少让我走之前给您和弟弟煮一锅大麦粥吧!还有面包!你们还没有吃午餐,弟弟饿了怎么办?”
男人听了这话神色稍霁,同意道:“那快去!国王派人送来了蜂蜜和细盐,宙斯在上,你们这可都是沾了我的福分!快去把蜂蜜厚厚地涂在面包上,大麦粥里也要多放几条鱼!”
赫迪丝特赶紧站起来擦干眼泪,跑到炉灶前烹饪食物。两个女奴默默地处理着主人们换下来的面巾和衣衫,又用冷水给女主人拭汗。
浓稠的麦粥煮好后,赫迪丝特将涂了蜂蜜的面包、橄榄、无花果和鱼干一起端到了父亲和弟弟所在的屋子。
男人分了一碗麦粥出来给女儿和两个奴隶分食,果断地拉上了自己的屋门。
女孩儿没有立刻用餐,也没有叫女奴用。她带着麦粥回到母亲的房间,随手将陶碗搁在了窗沿上。
赫迪丝特用生醋给双手做了净化,然后按照官员们的宣传调制生命之水,又将这救命的甜水一勺一勺地喂给了母亲。
良久之后,父亲和弟弟的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赫迪丝特猛然起身,一边去牵家里的驴子一边对两个女奴说道:“快!去把家里的粮食布匹、蜂蜜细盐、生醋薪柴统统打包!能拿多少拿多少,全部放到双轮车上去!”
两个女奴虽然并不明白小主人这是何意,但半点犹豫都没有地跑去执行了,飞奔向厨房里的瓶瓶罐罐。
赫迪丝特将驴子牵到双轮车前固定好,又跑回母亲的房间,将烧得糊里糊涂的妇人架起来往车子上放。
之后又跑进厨房,亲自下手搬运物资,还砸烂了家里用来存放排泄物的木桶,从夹层里掏出一兜银币。
把能拿走的都拿走后,女孩儿毫不犹豫地跳上了驴车。
两个女奴站在车边不知所措,还时不时地瞥向男主人所在的房间,极度不安。
赫迪丝特扬起鞭子,深吸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她终于可以坦然地喊出妹妹们的名字了:“普兰戈、斯特兰尼!”
“上来,我们一起走!”
两个女孩儿眼睛一亮,随即像两条灵活的鱼,一眨眼就窜上了车。
驴车载着女孩儿们的全部家当缓缓地驶离了那个“家”,十一岁的普兰戈毫不留恋。
小姑娘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瓶瓶罐罐,安心道:“小主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知道……先出城再说!”赫迪丝特回答。
反正不能去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那里还没有脱离城区的范围,她害怕父亲追来。
“还有……”赫迪丝特补充:“以后不要叫我小主人,要叫我姐姐!”
“姐姐!”十岁的斯特兰尼赶紧叫了起来:“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普兰戈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喃喃道:“只要是和你们在一起,不管去哪里我都不怕。”
赫迪丝特笑了起来,只觉得无限畅意。
若是以前,这几个带着一车子财货的女孩儿若是就这样贸然出门,可能还没走多远就会被人连人带车地盯上。
可现在,在这个污染横行的特殊时期,那些不怀好意的陌生人一看她们居然还拉着一个被污染的病患,一个个逃得比兔子还快!
事情不会变得更糟了,赫迪丝特心想。
母亲已经被污染了,她不觉得自己能幸免。
无论如何,女孩儿不打算和母亲分开,至少在最后的这段时间,她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度过。
更何况她还带走了那么多布匹物资,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她们肯定不用忍饥挨饿。
那些积蓄都是她和母亲以及两个妹妹辛辛苦苦纺织攒下的,赫迪丝特拿得毫不心虚。
她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给弟弟留下一些,可随即又想到国王会给他们继续派送物资,遂将家里制作生命之水的材料卷得一干二净。
普兰戈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故地,若有所思。
赫迪丝特戳了戳她的脸:“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男主人和小小主人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没有出来阻止?”
“因为他们都睡着了。”赫迪丝特面不改色:“我向修普诺斯许了愿,那位主宰睡眠的神祇答应了。”
但实际情况是,她往大麦粥里加了很多她辛苦收集的罂粟汁。
塔格利昂月原本就是采收罂粟汁的黄金季节,她在这个时候用私房钱购买罂粟蒴果,量大管饱。
她原本是想利用这东西给母亲止痛的,水房里那些见多识广的妇人们说过,罂粟的汁液可以止痛,还会令人嗜睡。
在无数个沉默而压抑的日子里,赫迪丝特一旦感到焦虑便会将蒴果掏出来割浆。
白色的汁液从果实的伤口里渗出,慢慢变成了褐色的胶状物。
赫迪丝特将胶状物收集在罐子里,心想她什么时候才有勇气将其掏出来送给母亲?
真可笑,母亲挨打,她不能阻止,便只能送上一些止痛的膏药吗?
赫迪丝特觉得自己卑劣极了。
她为此自惭,为此痛苦,为此辗转反侧。
直到今天,那罐罂粟汁终于有了它的用武之地。
赫迪丝特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再见了,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
再见了,她的弟弟。
从今以后,她将带着母亲和妹妹去往一望无际的金色旷野。
阿波罗的光芒照在旷野上,驱散一切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