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骑着煽牛穿过狮子门,近处是寂静的街道,远处是跋涉在旷野中拖家带口的住民。
西风将墓葬区焚烧尸体的黑烟从远处带来,和城里的哀嚎与哭泣声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迈锡尼失去了往日热情洋溢的喧嚣,街道上的人流也少了很多。有相当一部分人遵从了王室的政令深居简出,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为了生计仍旧奔波在路上。
三五成群的卫兵在街道上来回巡逻,防止有人哄抢物资。由公民组成的运输队正在挨家挨户地收集秽物,然后用骡车拉到城外处理。
宫廷里的书记官们被大批征调核算补贴,各处神庙里有读写能力的祭司们也被召来辅助核算。
大量橄榄渣和葡萄藤从帕纳吉亚河谷被源源不断地运出来,伊那科斯河两岸收割过的麦秆也没有被放过,通通被连根拔起充作薪柴。
伊菲指着旷野上那些逐渐远去的男女老少:“他们是什么人,要去哪里?”
牵牛的菲利波斯答道:“什么人都有,公民、自由民、奴隶……”
“他们有的打算去海边净化,有的要去其它地方投亲靠友,有的打算彻底离开迈锡尼去别处谋生,还有的则是被主人们赶走的奴隶。”
“我不是说过不准驱逐病患吗?”
“是的,城邦的公权力和卫队确实没有驱赶,甚至还试图阻拦。”
现年四十九岁的菲利波斯或许是长年习武的缘故,丝毫不见老态,中气十足道:“但架不住许多家庭自发逐人。”
“我的小主人,将珍贵的蜂蜜和细盐用在会说话的牲口身上,对很多人而言是笔亏本的买卖……”
伊菲蹙眉:“只怕被赶走的人里面不止有奴隶吧?”
菲利波斯轻轻咳嗽,委婉道:“我的小主人,雅典和忒拜的法典都允许男主人可以因债务或穷困出售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迈锡尼也不例外。”
小公主听懂了老统领的明示。
既然一个男性家长可以出售自己的妻小,那他当然可以驱逐自己的妻小。
“难怪昨天下午你们在麦加伦大厅没怎么反对我。” 伊菲冷笑起来:“我指的是不允许驱逐病患那条。”
因为迈锡尼人自己会驱逐。
而城邦的公权力又管不着一个成年男性在家庭内部的所作所为,这会侵犯他们作为大家长的尊严以及财产权。
而大家长的权力,或者说,一个男人作为“父亲”的权力,在这个时代不容置疑。
它是城邦的统治根基。
为什么?
伊菲禁不住思索。
为什么父亲的权力会跟城邦的统治根基联系在一起?
或者说,权力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伊菲看向拉马科斯捧在手里的那根黄金鹰杖。
据说它是火神为宙斯打造的,宙斯将它授予了光荣的赫尔墨斯,赫尔墨斯又将它授予了阿伽门农的祖父珀罗普斯。
它是王权源自神授的直接证明。
伊菲又想起迈锡尼无处不在的神庙和祭司,想起阿伽门农在各种祭祀上挥刀的身影,得出了第一个结论:权力是意识和舆论。
事实上,她自己也在试图从这方面下手,通过强调自身压根不存在的神性来攫取王权。
权力还是什么?
伊菲想起王室拥有的大量财富和土地,想起伊那科斯河两岸的葡萄园和橄榄园,还有那些在庄园里劳作的奴隶,得出了第二个结论:权力是资源垄断。
这两点跟“父亲的权力”,或者说跟“父权”有联系吗?
应该是有的,但不直接。
伊菲环视了一圈守在自己身边的四个军事统领和护卫。
她想起直接隶属于国王的三百人卫队,得出了第三个结论:权力是暴力。
一个已经娶妻生子的父亲首先意味着成年,意味着他已经成为了社会的中坚。
这些中坚是构成暴力组织的最小单位,顺之可以组建军队为己所用,逆之则可能反过来摧毁自身的统治权。
为什么不顺着他们呢?
只要许诺他们在家庭里的绝对地位,赋予他们对妻小的生杀大权,那么这些人,这些不仅能够履行兵役还垄断了社会上绝大多数职位的人,必然会成为统治者最稳固的根基。
这不仅是一种利益上的让渡,更是一种心理驯化。
一个人,不管他是不是大家长,只要他能适应大家长在家庭内部的生杀予夺,那么他就必然能接受统治者在国境内生杀予夺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