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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霎时静了一瞬,随后语声切切,交头接耳。

“武温之徒,怎么会到了你天枢阁?”有人问道。

“自然是天枢阁与我舒觉星神功盖世,众望所归。”舒觉星自得道。

原来如此。

庄奉卿大汗淋漓,对上楼下各色复杂难明的眼神,终于知道舒觉星用意。那一天,天枢阁简直出尽风头,但在庄奉卿看来,实在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此后,舒觉星与庄奉卿又做了几宗大事,有的是解阵猜谜,有的是杀人越货,被杀的人,他们称之为大魔头,俱是武功高强,老巢也易守难攻。

“我有九成把握,入口就在这迷雾林中。”舒觉星道,“但需得多尝试几次,要把这些岔路及岔路的岔路都走遍了,估计需要一千零二十四次,耗时十七个时辰。你且先试着,找到入口后叫我,再听我下一步指挥。”舒觉星说完,几步纵跃至树杈上,开始睡觉。

庄奉卿试了二百次后,突然发现这样实在有点傻,难道真要听舒觉星的,耗费十七个时辰试上一千零二十四次么?他才不要。

庄奉卿多次往返观察,已有了眉目,再结合推算继续尝试,终于在第三百次时,找到了那条唯一的路口。

“你果然很趁手。”舒觉星被摇醒时,拍了拍他的肩道。

那几次任务,经由庄奉卿的观察推测,总比预期的要更快完成,舒觉星高兴极了,道是成为天下第一指日可待,庄奉卿没有回应,隐隐对这样的事已开始疲惫。

转机在那一次断雁崖一战中。

欧阳万生确乎是个大魔头,引得武林众派联合起来讨伐,却又进不去他的老巢,在外围团团转,舒觉星便当仁不让地成了领头人。

舒觉星推演一夜,安排好了人事,然而临到头来,却卡在了众人不敢跳崖——那是舒觉星推算出的入口。这实在另辟蹊径,众人与他爆发了争执,行动便不得不被延后。

当夜,庄奉卿跳下崖去,将欧阳万生人头带回,还另外发现了一条出口,众人拥上来时,舒觉星在伞下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他,随后转身离去。

回去后,舒觉星发了很大脾气,趁着庄奉卿重伤,以擅自行动为由狠狠责罚了他。

“世人都道这次行动你居头功,当真是风头出尽。”舒觉星道,“倒显得尽心尽力的我是笑话了。”

庄奉卿躺在床上,浑身痛得动弹不动,心下冷了。

自那之后,庄奉卿所谓“不听话”的行为便更多了,舒觉星恨他提出新的计划、恨他擅自行动,最恨他出剑时的偏差。舒觉星不管人的好坏,既然接了任务,全杀了便是,庄奉卿的手下留情在他眼中是不可饶恕的软弱。

庄奉卿曾想过,如舒觉星这般处处树敌,天枢阁怎的不阻止他?但看天枢阁在议事堂中威望渐盛,一个又一个的魔头死去,庄奉卿明白了。这武林中,还真是群魔乱舞。

是时候离开了,庄奉卿心想,答应总堂主的事也算做到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舒觉星不放他走。庄奉卿以为舒觉星讨厌他至极,应当恨不得把他送得远远的,可是舒觉星却叫他不明白了。

庄奉卿不听他的,只提着剑就走了,然而舒觉星发动了近两百人的夜袭,这些人都是阁中人,庄奉卿不会下重手,舒觉星显然很明白这一点。

那时庄奉卿与叶远书曾对上,叶远书胸膛离他剑尖不过半寸,庄奉卿停手了,于是其他人围上来,抓住了他。

舒觉星先是将他关在牢中缚了数日,放出来后道:“你以为离了天枢阁就过上好日子了?我告诉你,外面多的是恨不得对天枢阁食肉寝皮的人。”

庄奉卿抽剑与他相对,舒觉星不退反进,冷笑道:“你尽管杀了我,但天枢阁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两个人你杀得,二十个人你杀得,两百个人你也杀得么?纵然你有这个本事,你也没有这颗狠心,你真舍得叫这么多人因你而死?”

庄奉卿悬置于他喉头的剑稍微移动,在他右臂留下一道伤口,随后离开了。

此后,果然时时有人来侵扰,简直叫他不得安宁。他不怕那些人,他们的武功都没有他高强,但是他们嗡嗡叫,像是蚊虫。

他吃饭时,从里头吃出毒药,他行动时,有人牵绳绊他,他睡觉时,有人闯入,将他惊醒。但这些人又不是真的要怎么样,只是一直一直、持续不断地出现,在收到命令前绝不收手。

庄奉卿可以一指头捏死蚊虫,却不能真的都杀了他们,况且他们是舒觉星派来的,不过听令行事而已,像以前的自己。

真恼人。不管是他们还是自己。

要有耐心。一天夜里,面对着漆黑的夜空,庄奉卿想起了一些往事。杀人做不到的事,自有别的办法能做到。

一个想法在他的脑子里浮现,庄奉卿跳下屋顶,背着剑又回去了,这一次,他要彻底离开。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不知何时,牧松之被庄奉卿抱在了怀里,倚在他的肩膀上。

牧松之没有说话,抬手去扒庄奉卿胸口衣服,要检查他的伤口,庄奉卿握住了他的手:“没关系,已无大碍。”

“你为什么要去天枢阁?”牧松之闷闷问道。

庄奉卿握了握他的肩膀:“以后再告诉你吧。”

牧松之又不说话了,外面雨声沙沙,而屋内一片静谧,庄奉卿的怀抱干燥而灼热。

他觉得好奇怪,舒觉星死了,自己是杀人凶手,庄奉卿也一句话没问,两个人就这么抱着,我们真是很坏很坏的人。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是个坏人?”庄奉卿突然问道。

牧松之抬眼看他,庄奉卿好像总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这么想。”庄奉卿回应他,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没关系,我杀的人比你更多,比你更坏。”

牧松之被他这个安慰弄得哭笑不得,心情放松了少许。

“我想给师父写信。”牧松之道。

庄奉卿放开他:“好啊。”接着去店家那取来笔墨。

牧松之起身坐到桌旁,开始酝酿着给师父师母的信。

他的心情还是很乱,闯了这么大祸,不知道师父会如何说他,也许会把他叫回去,狠狠责罚?

牧松之千头万绪,胡思乱想着,提了笔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悄悄瞄一眼庄奉卿,庄奉卿坐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牧松之深吸一口气,开始在信中简单交代经过,写到一半,眼中不由涌出泪水,滴落到纸上,眼也模糊,纸也模糊。

庄奉卿始终看着他。

牧松之停下笔,目朝虚空,长吁一口气,转头朝庄奉卿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和师父说杀人的事。”

庄奉卿双手捧起他的脸,拇指拭去他的泪水:“那就先和我说。”

两人四目相对,庄奉卿的眼神很温柔,于是牧松之不再哭了,眼下再顾不得什么限言令,深吸一口气,将过程简单道来。

听罢,庄奉卿放开他,眉头一皱,复又松开:“我知道了,是灭寂散。”

见牧松之疑惑,庄奉卿又解释道:“这种毒药他以前给昆华宫宫主下过,毒发过程与你所见一模一样,我猜,银柳杜识在给他解药的时候,又掺杂了灭寂散,好给自己脱身时间,只不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这种毒。”

庄奉卿沉思片刻,扯过牧松之写了一半的信,提笔开始补充。

写毕,牧松之接过一看,上面道舒觉星中了灭寂散,无药可治,且之后会死状凄惨,徒儿为免他苦痛,提前予他以解脱。

牧松之放下纸,怔怔地看着庄奉卿,忽而又提笔蘸墨,将徒儿为免他苦痛一句划掉,重新写了几句,接着卷起信笺,招来呼鹰,叫它将信送走。

此时,夜雨已停,呼鹰在窗棂上跳了跳,呼啦展翅消失在夜空中。

写完信,牧松之呆坐半晌,庄奉卿道:“先睡吧。”

牧松之点点头,爬到床上,盖好被子。庄奉卿没有跟去,还坐在桌旁,面朝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牧松之侧躺着看他的背影。

半晌,直到烛火将熄,焰苗跳了跳,牧松之轻声问:“你恨我吗?”

庄奉卿半侧头看他:“不。也许他早就料到自己的死,只不过是在今日罢了。”

牧松之脱口而出:“那你呢?你也会死吗?”

庄奉卿想了想,笑了笑:“也许?”

“你不要死。”牧松之怔怔看着他,“我害怕你死。”

“我答应你,那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你自己害怕吗?”

庄奉卿走过去,掀开被子,也躺了上来,抱住牧松之:“以前不怕,现在怕了。”

烛火终于燃尽,连房间也暗了下来,天地四合笼于目不可视的黑暗中,犹如混沌初开的那一刻。

两人紧紧抱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对吧?”牧松之闷头问道。

“我知道啊。”庄奉卿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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