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岩还是开了门。并没有出于报复而将魏夫人晾在外面。
假如她要无理取闹的话,完全可以以受害者自居,说因为她的缘故,导致自己与小卫无法再见面,接近“天人永隔”。
但偏偏,薛青岩是个讲道理的人,她能理解这件事当中彼此各有立场。说到底,是命运的戏弄,导致今天的局面,其中没有赢家。所以,也没有谁好责怪的。
再说,魏夫人能通情达理地,不拿她当替罪羊,没说一定要找个人为自己女儿的故世负责,薛青岩就已经很感激了。
也即是说,双方本都可以更无赖一点,但双双选择了退让,反而留下了可以相见的余地。
薛青岩坐在客人对面,静静打量月余不见的这位老母亲。先前还称得上风韵犹存,这一回见,她足足老了十岁不止,整个人还特别干瘦,像皮下脂肪被洗劫一空似的。沧桑憔悴,令她想到古时候典故里的“一夜白头”。
待人接物态度也变了,先前进门就忙着挑剔她的屋子破败。如今却很随和地端起杯子,喝她十五块钱一大包买的茶叶所泡的粗茶。她喝水的样子,和卫昭其实有点像的,都很珍惜手里那点饮食似的,姿态也透露出一股优雅。
这让薛青岩内心柔软了几分,率先打破沉默:“不好意思,不知道您会来,”也没想到她真会喝自己家的茶,“这个茶放得有点久了,是陈茶,请多包涵。”
魏夫人放下茶杯,点点头,“我喝着还好。”
“……”薛青岩浑身刺挠,难道继魏大小姐被外来灵魂占领过后,魏夫人也?怎么与先前判若两人?清清嗓子,“您有什么事儿吗?”
今天虽然是休息日,她可是打算补觉和打扫家里的,自小卫离开后家里的整洁度已经大不如前,不能陪着她闲坐,毕竟彼此之前都称得上交恶了,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薛小姐似乎清减了许多。”魏夫人一旦不挑剔,说话散发着柔和的母性光辉,字里行间竟夹带一丝丝关切的意味,而没有任何讽刺,“是第几回失恋?”
薛青岩抬头望望天花板,“谢谢关心。我瘦了跟失恋没关系。”确实很想小卫。可她这个人,倒霉太久了,早就学会了在逆境之中如常生活。她觉得自己胃口锐减,是演话剧压力太大的原因。
“要多保重。你身边也没个亲人。独自待在这种地方……”语重心长。
当时是谁说,要用几百万打发叫花子来着?是谁说自己倒贴她女儿让人恶心来着?
薛青岩抓抓头发,有点焦虑,她不习惯假装与人相处融洽,便开启直言不讳模式,“魏夫人,我不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如果说,你思念女儿,想找个人陪您一起缅怀,那您肯定找错人了,因为,别人或许不知道,您是知情的呀,我没和真正的魏昭谈过,我甚至连和她说话都没说过,我都没注意过她,第一次见到我女朋友,我只觉得她的脸有点眼熟,根本没想到她会是您家那位,所以,您想和我谈谈女儿的话,我这里没有任何素材可以提供给您。您不要浪费时间。我知道您也很忙。”
说“我知道您很忙”和“要不今天就在这吃午饭吧”,是差不多一样的逐客令。中国人呢就是虚伪,拒绝别人和赶人走,也要绕七八个弯,装裱得体面,恶事是要做的,只不肯当恶人。
但魏夫人却全然不把这拒人千里的态度放在心上,只微微摇头,沉声说:“薛小姐,你说你和我魏昭没说过话,这不对,你和我女儿可以说,渊源颇深。”
薛青岩有点无力:“魏夫人,我知道您思念女儿。但我真的帮不上您。我是娱乐圈犄角旮旯里的边缘人,魏大小姐爱的是那种热烈张扬明艳泼辣的,我的个性闷得发慌,跟她的喜好完全相反。我们没有交集。”
魏若兰叹口气,似乎知道多说无益,直接上证据。从随身提的黑色皮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薛青岩面前。
“什么?”薛青岩只瞟一眼,也不细看,又直视着她的眼睛。
魏若兰再叹口气,“你仔细看看,眼熟不眼熟?”
薛青岩这才盯着她掌心,是条细细的银色链子,系着个心形吊坠。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起来,从她手里接过,仔细看了看,猛然瞳孔放大,“诶?你,你怎么会有这个?这好像,是我的?”
魏若兰并没有急着回答,端起放温了的茶,不紧不慢喝了两口。
薛青岩等她,不急。她知道魏夫人这种习惯掌控全局的,你越催她,她越要折磨你。你最快得到想要讯息的途经只有一个,那就是假装你根本不感兴趣。
薛青岩多数时候是个耿直的人。不会特意假装没兴趣。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就是,不袒露自己有多感兴趣。
魏夫人喝茶起码喝了三分钟,才放下杯子,缓缓开始说这条链子。
从魏昭的宝物箱里翻出来它时,复苏的记忆仅仅是幼时的女儿老缠着她,要她帮忙办一件事,拿给她一条项链,靠在她怀里软软地撒娇,“妈妈帮我找到这个项链的主人好不好?是个很漂亮的姐姐。”
魏若兰接过看一看,发现是条平平无奇的银链子,这种东西遍地都是,以为是女儿拾金不昧,想要替捡到的失物寻找主人,小孩子嘛,一天八百个主意,很快就混忘了,就很敷衍地说:“好啊,妈妈帮你找。我拍下来。你要给妈妈一点时间。”
她装模作样拍照。魏昭却郑重其事地点头,仿佛松了一大口气,“交给妈妈我就放心了。妈妈是世界上最有办法的人,一定会帮我找到。”
结果可想而知,毕竟她压根就没有找。隔了几个月,魏昭又闷闷不乐来问她找到项链的主人没有。
魏若兰直接露馅:“什么项链主人?”
小小的魏昭瞪大双眸,“妈妈难道忘记了?”噔噔噔噔又跑回房间,把那玩意儿拿出来,递到母亲跟前,“母亲务必帮我找到。”
魏若兰只觉得古怪,也没深究。但每隔几月她总要问,终于引起了她的猜疑,认真问怎么回事,魏昭就支支吾吾说了缘由,魏夫人当时如遭雷击,仔细研究那项链,试图拽一拽吊坠的时候,魏昭大声制止:“妈妈,不要损坏,那个姐姐说了,一旦损坏了,就不灵了。你轻一点儿。”
魏若兰赶紧道歉。可是翻来覆去地看,也毫无头绪。毕竟太普通。不像大品牌的首饰,还有编号,销售会登记购买人的信息,按图索骥,很快就能找到正主。这种三无产品,要找到来历,简直大海捞针。她十分头疼。
魏昭自己在网上也发了失物招领之类的网络贴,寻人未果。此后每隔一年,她仍然惯例要问一问母亲,直至她开始泡小明星小网红,心思全然野了,才放弃。算起来,已是好几个年头没缠着妈妈问结果了。
魏夫人怅惘地说:“也是到今天,我偶然又看到这条链子,拿出来看,把玩之间,意识到这个项坠其实是可以打开的,又不想暴力拆毁,就找家里的能工巧匠想了想办法,你猜猜里面有啥?”
薛青岩怔怔问:“啥?”
魏夫人递给她一张小小的黄色纸片,看起来有很深的折痕,折痕处看着颇有些年月了,别的部分却还很干净,薛青岩皱皱眉,“这个能吃吗?”
魏夫人说:“你翻过来看一下。”
薛青岩照办,一翻过来就愣住了,上面是祖母的笔迹,写着“薛青岩”三个字,下面是她的生辰八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道教符咒。
“……………………”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魏夫人露出个感慨的笑,眼眶却湿润了,“昭儿说无论如何不能打开,是不是你跟她说的?你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薛青岩几乎惊出一身冷汗。太让人起鸡皮疙瘩了。这件事,她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因为,是她少年时代所做的,为数不多为他人而勇敢的一件事,算是见义勇为了。细节也许有些忘怀了,但整件事情的脉络,她有相当深刻的印象。
要追溯到老妈移民澳洲那档子事。她和新丈夫新孩子要奔赴远大前程,约女儿见一面,估计会给点钱给点礼物,好让她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倔强的薛青岩,因为先前在她的新家感受到了屈辱,却不肯给她这样的机会,她是负气地想,既然抛弃我,做了坏妈妈,那就好好忏悔,一辈子都怀着歉疚吧。就拒绝了相见。被母亲诟病冷血。
可是在学校做联考卷子的薛青岩,想到这次搞不好是母女之间的最后一面,毕竟人世无常,黄泉路上无老少的,谁也不知道谁什么时候寄,任性赌气,万一留下终身遗憾,内疚的会是自己,因为母亲可以说:“我找过她了,是她不见我。”
薛青岩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出于爱,还是出于不能做责任方的觉悟,最终跟老师请了假,急急忙忙坐高铁,赶去北京的机场送行。
可现实生活不是电视剧,她没有赶上。机场母女相拥而泣的感人画面并没有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