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夫人道：“不是信不过你，只是不愿拖累于你，她这个模样，只怕是，既无法承担生儿育女的辛苦，也做不了夫君的贤内助，终生得与药吊子为伴。我若没有良心，就借坡下驴赖上妹妹你，岂不美哉。可我和老薛早已有了主意，打算暗暗寻访，看哪家公子病弱，便上门提亲……”

不等她说完，卫夫人已经怒了，一拍桌子说：“姊姊这是什么话？你也忒轻贱自己的骨肉了！就算妍儿体弱，也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罢！正是因她身上不好，更要寻个能庇护她的夫家啊。”

薛夫人苦笑起来：“妹妹还是这么嫉恶如仇，我哪会坑自己这块心头肉？我与她爹是想着，找个病弱已极的订亲，拖一拖成婚时间，拖成望门寡，就可以名正言顺一直留在娘家，也有了拒绝后来求娶的人的由头，我自己照拂女儿，不犯着带累人。”

卫夫人汗颜了会儿，不由感慨万千，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想了想，说：“也是难，一般谁家公子真病狠了，找人成婚，死马当成活马医，只怕是指着新娘子嫁过去冲喜的，必定恨不得立刻成婚，怎容得你一拖再拖？怕是不好办哪。”

薛夫人皱皱眉：“顾不得了，只访着那着实病入膏肓的，也不算很耽误了人家。”

这时，席间一直没说过话的卫昭突然开口了：“姨母此举不甚妥当。”

所有大人儿小人儿的目光都朝她看过去，个个吃惊，因为她一个小孩子敢直说长辈的不是。但薛姨母爱她很深，并未被冒犯，轻声笑道：“哪里不妥？还请昭儿赐教。”

卫昭挺了挺小胸脯，正色道：“赐教不敢当，但昭儿有一句话，可能有些冒昧，先请姨母容谅，昭儿才敢说。”

“你说。”薛姨母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旁边一个绿衣侍女拿着把金色绢绣的象牙柄团扇，缓缓替她扇着风。

卫昭点点头：“按照姨母的筹谋，阿妍现在固然能得双亲照料，一时是不愁的，可人生百年，父母子女还是避免不了分离，倘若姨母和姨父驾鹤西去，阿妍又该当如何？岂不还是落得无依无靠？”

卫夫人闻言吓一大跳，抬手猛扇了她一巴掌，厉声喝道：“无礼！谁让你口出狂言来！？”

薛夫人要制止已经来不及，只能后知后觉地嗔怪：“妹妹你又何须疾言厉色，她只是小孩子心性，有什么说什么，况且说得很有道理，小小年纪谈吐非凡，换作我是你，高兴还来不及，生什么气。”

卫夫人还犹自暴怒，摇头道：“姊姊你就惯着她罢！哪有小孩这样说长辈的？好好的青天白日，不是咒人呢么？我们从没教过她这些话！”按着她的头朝向薛夫人那边，命令道：“还不快给姨母姨父磕头认错。”

卫昭鼓着腮帮子不做声。右腮上还火辣辣地作疼。却也没有再顶撞母亲，说她不该这样诉诸暴力之类的。只是默默忍受，眼眶微微泛红。

薛夫人忙忙离席，走过来，在她母子三人的榻前蹲下，示意卫夫人放开孩子，伸手摸了摸卫昭的脸，清晰的五道指痕，已经微微红肿起来，薛姨母柔声问：“疼吧？可怜见的。”朝卫夫人看一眼，嗔怪道：“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又摸摸小卫昭的头，轻声说：“那按照你的意思，该当如何呢？”

卫昭再次坐直了，恢复了精神头，挺挺小胸脯，出言掷地有声：“阿妍应该嫁给我！”

一屋子的人又愣了。紧接着站在旁边捧着杯盘的仆妇和侍从都暗笑起来，包括坐在主位的薛大人都噗嗤一声笑了，喷了半盏酒。

薛夫人却用温柔似水的目光看牢她，并不觉得哪里可笑，反而很珍视这份赤子之心，再问：“为何呀？你二人可都是女儿身，怎么行嫁娶之事呢。”

卫昭答道：“昭儿长大是要做将军的，不会嫁人，单独开府以后，正好可以娶妻，阿妍留在岳父岳母身边自然是极好的，然而当阿妍长大，彼时岳父岳母也年事已高，照料起来难免力不从心，不如嫁我，做我的妻子，我可护她一世周全，也断不会让她受操持家务或是诞育子嗣的苦楚。只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管教她连咳嗽也好了，岳母大人可以尽管放心。”

薛夫人和卫夫人在旁边盯着她不疾不徐说完这一番高论，愣了半晌，接着相视一笑，再接着就是卫夫人爽朗大笑，一面捶了女儿一拳，一面乐出声：“好你个人小鬼大的坏坯，老婆还没到手呢，岳父岳母就先叫上了，不害臊！”

席间充满了欢乐的空气。虽然没有真的趁势正式下定，双方家长都有点松动的意思。卫夫人觉得卫昭说得很有些道理，她长大大概率要成为一个武将了。个性怪癖执拗，也不像是能嫁做人妇的料子。虽然说女大十八变，不还有一句，三岁看到老吗。未必真的娶妍儿为妻，接到身边照顾，大概不难。

晚间，薛姨母拉着小小的卫昭在自家园林里散步消食，赏了棣棠花，往回走时，半蹲下，怜爱地抚摸着她头顶，微笑着问了一句：“昭儿，要不要随我去见见阿妍？”

见未来老婆，是多么开心的事情啊。卫昭双眼亮晶晶地，一颔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