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前方大约二十米处,一名身披残甲的士兵正静静躺在一堆碎石旁。那士兵的头盔歪在一边,露出半张灰白的面孔,胸口插着一根折断的长矛,矛杆深深没入胸腔,只有小半截露在外面。血液已经干涸发黑,在尸体身下凝成一片暗色。
活不成了。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这么判断。
可下一秒,语寰猛地捂住了嘴。
那具“尸体”动了。
不是抽搐,不是痉挛,而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诡异的蠕动。插在胸口的断矛开始震颤,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将它往外推。士兵胸膛上的伤口边缘,血肉像有了生命一般开始翻涌、收缩,断裂的皮瓣重新对合在一起,颜色由黑转红,再由红变回皮肤的灰白色。
断矛一点点往外退出,伤口在它退出的同时飞速愈合。当矛尖最后脱离胸膛的一刻,溅出的不是血,而是一蓬细密的、逆流回伤口的血雾。
士兵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空洞的、灰蒙蒙的眼窝,没有瞳孔,没有焦距,有的只是某种原始的、混沌的茫然。它缓缓坐了起来,脖颈僵硬地转动,发出“咔咔”的脆响,然后——
它转过了头。空洞的眼窝对准了李笼机和语寰。
李笼机的血液在那一刻冻结了。他张开嘴,想喊,嗓子却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脚底传来一阵灼烫。
那是一种尖锐到近乎疼痛的高温,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摁在了他的脚底板上。李笼机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低头——他的鞋底破了,脚掌直接贴着地面,而脚心那七颗从小到大一直存在的黑痣,此刻正隐隐透出淡金色的微光。
它们在发烫。每一颗都在发烫。
那士兵的灰白眼窝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像拉风箱一样的低吼。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就在那淡金色光芒亮起的同时,它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整个身体往后一仰,重新倒回碎石堆里,抽搐了几下,又恢复成之前那具僵硬的“尸体”。
周围其他的尸体——那些散落在废墟各处的士兵和百姓,本来也有一些开始微微蠕动,但在淡金色光芒亮起之后,全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重新归于死寂。
李笼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低头盯着自己脚底那七颗还在微微发热的黑痣,脑子嗡嗡作响。从小到大,母亲总说这是福痣,是菩萨给的印记,让他别在意。他也从来没在意过——不就是几颗痣吗?可此刻,这七颗痣正以一种完全超出他认知的方式,散发着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光和热。
“你的脚……”语寰也看到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但努力在往平稳的方向收,像她在医院遇到棘手病人时那样,把所有慌乱都压到最深处,“那道光,刚才是从你脚底发出来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笼机几乎是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他用手去摸脚底,七颗黑痣依旧安安静静地嵌在皮肤里,温度正在逐渐退去,像从未发生过任何异样。
语寰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去额角还在渗的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李笼机的脚上移开。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城墙残骸、满地尸骨和猩红天空,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不合理。”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刚才那个士兵……他的伤口是逆着愈合的。血回流,皮肤往回长,矛被推出来。所有过程都是倒着走的。这完全违背正常的生理规则。”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就好像时间本身……在倒流。”
李笼机愣愣地看着她。他是一名程序员,逻辑和因果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语寰说得没错,整个过程就像是一段被倒放的视频,每一帧都是逆的。可现实不是视频,现实有物理法则,有热力学第二定律,有一切人类文明建立起来的科学基础——而眼前这一幕,把所有这些基础统统碾碎了。
脚底的温度已经彻底消失了。李笼机忍着浑身的酸痛,慢慢站了起来,朝语寰伸出手。语寰看了他一眼,握住,借力起身。两人的手都冰凉,沾满泥灰和血迹。
“你的伤——”李笼机看着她额头上的血痕,下意识想找什么东西来包扎,可周围除了尸骨就是碎石,连一片干净的布料都找不到。
“没事,皮外伤。”语寰抬手又擦了一下,血色已经淡了,只是轻微渗液,“你身上的伤呢?让我看看。”
她拉起李笼机的手臂,翻来覆去地检查。手肘擦破了皮,膝盖磕出了青紫,后背被石砾划了好几道口子,但都不算严重。语寰咬着下唇,用手指大致清理了一下伤口上的碎石和泥土,动作麻利而熟练,带着职业性的精准。
“问题不大,”她说,“都是擦伤,暂时不会感染——虽然我也不知道这里的细菌会是怎样的。”
她这句半开玩笑的话没有起到任何缓和气氛的作用。李笼机连嘴唇都是白的。
“我们要想办法离开这里。”他说,声音发抖,“这里一定有什么出口,或者——或者某种方法可以回去,我们不可能就这么从餐馆——”
他的话忽然顿住了。脚底那颗方才温度最高的黑痣,此刻又微微一烫,像是某种警告。
几乎在同一瞬间,远处的废墟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穿透了层层断壁残垣,被风撕扯成破碎的片段,清清楚楚地送入两人耳中。
不是一个人的哀嚎,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它们重叠在一起,像一片由痛苦和怨恨组成的海潮,正从废墟的地底往外翻涌。哀嚎声中裹挟着含混不清的呢喃,有些像是用指甲刮磨石板发出的刺耳噪音,有些又像是从极远极古的岁月中飘来的回声,模糊得让人根本无法辨清字句。
风忽然大了。猩红的天空下,残破的城墙缺口处,隐约有数道灰白色的雾状人影缓缓飘过。它们半透明,轮廓模糊不清,所过之处连光线都黯淡了几度。
李笼机的脚底再次滚烫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猛烈,那七颗黑痣像是被烧红的铁钉,直接烙进了骨头里。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语寰连忙扶住他。
“又来了?”她低头看向他的脚。
李笼机咬着牙点了点头,冷汗从鬓角滑下来,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困惑,以及某种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正在从灵魂深处悄然浮起的异样感。
那是一种像被千万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拉扯着的沉重预感,无声地告诉他们:这里,他们不该来,却又——必须来。
远处的哀嚎再次拔高,雾影越聚越多。李笼机攥紧了语寰的手腕,声音嘶哑:“走。先离开这片空地,找个能躲的地方。”
语寰没有多问,点头跟上。两人踩过碎石,绕过尸骸,朝着与雾影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去。身后,猩红的天际线上,更多的灰白色人形正从地底缓缓渗出,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李笼机不敢回头。他只在心底反复默念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
这七颗痣,到底是什么东西?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