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盛夏,黔城。
李笼机本职是一名程序员,业余最大的爱好便是写歌、弹奏乐器。他创作的不少原创曲目,早已正式上架各大音乐平台,作品信息清晰可查。可他天生内向腼腆,年过三十,依旧羞于在人前展示自己,面对异性更是局促不安,长这么大,连女孩子的手都未曾牵过。纵使一身才华,他也始终甘愿隐于幕后。
平日里,他常泡在一位女主播的直播间,大伙平日里都唤她的直播昵称语寰。没人知道,这位主播本姓杨,现实里在医院担任采血护士,性格爽朗热忱,待人真诚又细心。李笼机总爱在直播间点歌,而他反复点播的,全都是自己亲手写的作品。熟悉之后,他才红着脸说出实情,直播间众人知晓后,又惊讶又欣赏。
语寰看出他有才却太过怯懦,当即主动提议:“别一直藏着啦,我们线下约上大伙,我陪着你去街头弹唱,正好帮你练练胆子。”
没人知晓,这位本姓杨氏、昵称语寰的女子,亦是轮回转世之身。历经数世辗转,她早已褪去昔日浮华骄纵,心性变得通透淡然,下意识约束自身行事,只想安稳度日、善待旁人。前世的记忆依旧被轮回封印,这份跨越千年的过往,如今只是藏在灵魂深处的隐秘。
一行人七八位伙伴,第一次线下相聚选在了城区的星辰湾。席间笑语不断,大家都习惯喊她语寰,相处熟络后,也知晓了她本姓杨。她不停开导、鼓励拘谨的李笼机,伙伴们也纷纷打气。李笼机稍稍放松,可一想到当众表演,心底的紧张还是挥之不去。
几日之后,众人相约前往人流密集的锦绣广场,打算摆好音箱、乐器正式开唱。谁知器材刚布置妥当,巡查人员便走了过来。大家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笑着四散躲开,这场街头弹唱最终没能如愿进行。
众人并未扫兴,就近找了一家餐馆继续聚餐。饭桌上,大家打趣着刚才躲避的趣事,语寰也笑着调侃李笼机害羞的模样,氛围轻松热闹。李笼机陪着讪笑,整个人依旧放不开。
闲聊间,李笼机发现手机彻底没电,便起身走向墙角的排插:“我手机没电了,我去充下电。”
语寰就坐在插座不远处,正和身边人闲谈。李笼机心思还沉浸在说笑里,有些走神,拿起插头便匆匆插进插孔。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骤然响起,蓝白色电火花四处迸发。强大的电流瞬间笼罩整片区域,李笼机首当其冲,距离极近的语寰也被电流波及。
电光闪烁的一瞬间,店内灯光骤然熄灭。李笼机双脚那七颗呈北斗排布的黑痣微微泛光,语寰周身也萦绕起一缕极淡的流光。两道属于转世之人的印记,在电流之中悄然共鸣,呼应着这片天地的轮回法则。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餐馆、灯火、同伴的笑声尽数扭曲消散。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湿滑的泥土触感将二人唤醒。
电光熄灭后的黑暗,比李笼机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深夜都要漫长。
意识像被丢进湍急的漩涡,五脏六腑都在翻搅。他甚至来不及喊疼,后背便重重砸在了一片冰冷的硬物上。骨头撞击石块的闷响混着泥腥味灌入口鼻,李笼机剧烈地呛咳起来,肺里吸进的不再是餐馆里温暖的烟火气,而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气息。
血。
是血的味道。
他撑着地面,掌心摁进一滩黏腻湿冷的泥泞里。触感不对——那不是泥,是半凝固的血浆,混着细碎的砂石,正顺着他指缝往外渗。李笼机头皮炸开,条件反射地缩手,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又磕上一截硬邦邦的东西。他歪头看去,瞳孔骤缩。
那是一截断矛。木柄已腐朽发黑,矛尖却还泛着冷森森的暗光,上面挂着干涸的暗红色残留物。断矛斜插在一堆坍塌的石料间,石料再往外,是更多散落的兵器——锈迹斑斑的横刀、裂成两半的盾牌、缠绕着枯藤的箭镞。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石之间,像被人随手丢弃的垃圾。
李笼机的目光顺着满地狼藉一寸寸往上挪,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尸骸。放眼望去,全是尸骸。有的身穿残破的甲胄,铁片已锈得看不出原色;有的仅裹着布衣,衣料腐烂成絮状,勉强挂在白骨之上。他们或仰或伏,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乱石之间,姿态扭曲而狰狞,仿佛死前经历过难以想象的痛苦。更远处,一截坍塌了半边的城墙斜斜地戳向天空,墙体的断面露出夯土与碎石,城墙上方的箭楼已烧成焦黑的骨架,只剩几根残木在风中摇摇欲坠。
城墙再往上——
李笼机仰起了头。
天空是猩红色的。那不是晚霞,不是火烧云,而是一种从云层深处渗出来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它沉沉地压在这片废墟之上,像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没有太阳,没有飞鸟,没有任何活物掠过的痕迹。空气本身都像在缓慢地腐烂,弥漫着土腥、血腥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冷。刺骨的冷顺着地面往上爬,沿着他的脊椎一路攀上后颈。李笼机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生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对不可知事物的本能恐惧。
“呃……”
身旁传来微弱的呻吟。李笼机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扭头。
语寰侧躺在他两米开外的地方,半边身子陷在一摊碎石里,额角有一道细小的血痕,正慢慢往外渗血珠。她眉头紧皱,嘴唇翕动着,似乎在挣扎着想要醒来。
“语寰!语寰!”李笼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膝盖在石砾上磕出血印也顾不上了,他扶住语寰的肩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醒醒、快醒醒——”
语寰的眼皮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涣散的目光在李笼机脸上停留了整整三秒,才像重新对焦一样聚拢起来。她看清了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动:“李……笼机?”
“是我、是我。”李笼机扶她坐起来,手还在发抖,“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语寰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按了按额角的伤口,看着指尖沾上的血迹,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她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尸骸。
看到了断矛和横刀。
看到了坍塌的城墙。
看到了猩红的天空。
语寰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是哪里?”她的声音很轻,但李笼机听出了那平静表面之下拼命压制的颤抖。她是护士,见过血腥、见过生死,但她见过的所有加起来,也不及眼前这一幕万分之一的惨烈。
“我不知道。”李笼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我不知道……我明明在餐馆充电,然后——”
话音戛然而止。充电。电流。蓝白色的电火花。天旋地转。然后就是这里。李笼机的脑子像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空白了片刻,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荒诞到近乎疯狂的念头: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一定是在做梦。
可脚底的刺痛感是真实的。他低头看去,自己那双帆布鞋的鞋底不知何时被石块划开了一道口子,脚掌正硌在一颗尖锐的石砾上。痛感清晰而鲜明,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就在这时,语寰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的力道很大,指尖都掐进了他的皮肉里,李笼机吃痛回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呼吸骤然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