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浩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不一起？"

"不了，你们吃吧。"林皓铭说着已经往后退了半步，朝李想点了点头，语气客气，"下次有机会。"

李想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林皓铭转身往校园里走了回去，步子不急不缓，外套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罗浩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转回头。旁边的李想正看着他，那个表情很淡，像是在等他回过神。

"走吧。"李想说。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拐上校门口那条街。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在路面上，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牌，空气里混着小吃摊的油烟味和糖炒栗子的甜香。罗浩领着李想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门面不大但干干净净的面馆门口停下来。"就这家。"他推开门，挂在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落在桌面上，在木纹上切出一道暖融融的光带。老板过来招呼，罗浩点了两碗招牌面，又加了一份拍黄瓜，然后把菜单递给李想："你看看还想加什么。"

李想摆摆手："你点的就行，我随便。"

等面的间隙，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店里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旋律低低的，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李想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街上来往的人，安安静静的，没有急着找话说。

罗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陌生。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李想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话题像泉水一样自己往外冒。可今天从见面到现在，他的话少了很多，不是冷场的那种少，而是像在小心翼翼地节省着什么，像是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先想一遍，值不值得说出口。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罗浩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李想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没有啊，怎么了？"

"感觉你今天话少。"

李想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有吗？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罗浩看着他，知道他没说实话，但也没有再追问。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葱花和辣椒油，香味一下子把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冲散了一些。他们低头吃面，偶尔抬头聊两句，话题从面好不好吃聊到各自学校的趣事，平平淡淡的，两人走出面馆，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暖洋洋地铺在街面上。罗浩看了看手机："还早，要不要再去哪逛逛？"

李想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低头踢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和之前在树底下的时候一样，隔着薄薄的一层什么，看得见，摸不透。

"不了，"他说，"我该回去了。"

罗浩愣了一下："这就要走？"

"嗯，下午还有点事。"李想说。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被午后的光线照得有些模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罗浩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被轻轻攥了一下，他看着李想，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软的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拍了一下罗浩的肩膀："行了，别送了，你快去车站坐车回家吧。"

罗浩点了点头，看着李想转身往街口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拖出一道不算长的影子，走得不快不慢，卫衣帽子的边缘偶尔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罗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过了两盏街灯，走过了路边停着的一排电动车，走到了街口的拐角。

然后李想回过头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冲他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幅度不大，和平时那种张扬热烈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可就是那个小小的、克制的挥手，他也抬了一下手。李想转过身去，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罗浩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多待了一两分钟。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融融的，可他就是觉得胸口那一块地方空空荡荡的，像是被谁轻轻挖走了一小块。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车站走去。

回家的路上，罗浩靠窗坐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帧一帧往后退。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和李想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条"明天我去你们学校找你玩吧"。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到家了没"，又删掉，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

整个周末，两人没有联系。

罗浩在家帮母亲扫了院子，蹲在桑田边上拔了一下午草，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母亲问他在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又问了问蚕的情况，母亲说天凉了，蚕也养完最后一批了，过几天准备歇冬。他应着，心里却一直在想别的事。他那些片段像一段循环播放的录像带，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周日下午，罗浩回到学校，几个室友正围在一起吃泡面聊天，看见他进来招呼了一声"回来啦"，罗浩应着，把书包放到上铺，简单收拾了一下。林皓铭正靠在下铺床头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语气平平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罗浩点了点头。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安静静。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罗浩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笔握在手里，目光却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玻璃窗上倒映着教室的白光和同学们低头的影子，他看见自己的脸也在那片倒影里，表情有些茫然。

他翻了两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片段，面馆里隔着热气看他的眼睛，转身时被树影切碎的背影。他总觉得李想那天有很多话没说出口，有的话藏在了"我该回去了"后面，有的话藏在了"你好好学习"里面。

"这道题你看了十分钟了。"

旁边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拽回来。罗浩转过头，林皓铭正侧着身子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面前那页练习册上。他有些窘迫地"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读题。林皓铭没有再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

下课铃响了，罗浩终于把那道题磕磕绊绊地算完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余光瞥见林皓铭正好在看他，那个目光很轻，像是不经意扫过来的一眼，可在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林皓铭先移开了。

"你那个朋友，"林皓铭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酝酿了一会儿才说出来的，"他是不是对你特别好？"

罗浩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已经听过一次了，但这一次问出来的方式和上一次不太一样上一次像随口一提，这一次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的。罗浩想了想，答："之前是的。"

“那现在呢，和我对你差不多嘛？”

罗浩愣住了。他没有料到这个问题会以这样的方式落下来。他看着林皓铭，林皓铭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等一个答案。那几秒里，罗浩心里翻涌过很多念头——他不知道该怎么比较，李想和林皓铭的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他说不上来谁更好，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比较。

"不一样，"他最后说，"你们不一样。"

林皓铭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重新低头去看自己的书。罗浩也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题，可握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那一句"和我对你差不多嘛"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原本就不太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和之前那些未解的念头叠在一起，搅成一团他理不清的乱麻。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两人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并肩走回宿舍。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水泥路面上。罗浩低头看着地面，耳边是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人声和晚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响。

回到宿舍，各自洗漱躺下。熄灯之后，黑暗中安静了很久。

下铺，林皓铭没有睡。他平躺着，目光落在上铺床板的边缘，听着上面偶尔翻身的动静，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和我对你差不多嘛？"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被那个问题里藏着的认真吓了一跳。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比较什么，可那个问题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溜出来了，像是早就等在嘴边，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在黑暗中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然后把眼睛闭上，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了。

可那个念头，已经像一枚小小的钉子，轻轻地、无声地，嵌进了木头的缝隙里。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也不一定有人会发现，可它确实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