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刺眼,整座村庄被晒得发白。地面蒸腾起层层热气,扭曲了远处的屋舍与田埂。空中无风,连蝉鸣都带着几分倦怠。田间稻叶微微蜷曲,晒谷坪上摊着早稻,偶尔有村民走过翻动谷粒。路边的野草蔫蔫地贴在地上,整片天地浸在滚烫的死寂里。
罗浩拖着行李箱走在乡间水泥小道上。晕车导致的眩晕感还缠绕在四肢百骸,脑袋昏沉,双腿虚浮。通宵几乎没合眼,加上两个小时颠簸的车程,让他吃不消。
越往村子深处走,周遭越安静。城市的喧闹彻底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绿意田野、连片桑林,还有乡下独有的泥土与草木气息。他家在村子靠里的山脚下。父亲和姐姐常年在外省务工,家中琐事与农活都由母亲一人操持。为补贴家用,母亲这几年一直养蚕,盛夏正是蚕进食最猛、养护最费心的时候。
刚转过一道田埂,成片的桑田便映入眼帘。临近夏伐,桑树长势繁茂,层层绿叶铺成浓密的绿海。桑树修剪得干净利落,主干笔直,只剩顶端几束修长枝叶。微风拂过,枝叶摩擦出细碎的簌簌声。
桑田中央,一道单薄佝偻的身影正低头忙碌——是罗浩的母亲。
她戴着一顶旧草帽,身上套着罩衣,既能防划伤、防树汁,也能隔绝蚊虫。常年日晒劳作让她的肌肤成了质朴的麦色,后背的衬衣连同罩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她弓着腰,熟练地将桑枝自上而下撸落,鲜嫩的桑叶落进身边的麻袋里。
罗浩的脚步骤然顿住。一路上的失落、别扭、晕车的不适、毕业别离的空落,在看见母亲辛劳模样的瞬间,全被心底的酸涩取代。他顾不上疲惫,也来不及先回家放行李,随手将行李箱靠在桑树田田埂旁,抬步走进桑田。
“妈,我回来了。”
母亲愣了片刻,缓缓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转头望向他。看见儿子满头薄汗、眼底带着青黑,她眼中瞬间涌上惊喜,又藏着心疼。
“弟呀?怎么走回来了?也不提前说,我好去路口接你。”
“知道家里忙,路也不远,我自己走回来就行。”
罗浩走近,拎起一个空麻袋,从包里拿出一件衬衫当外套,又从母亲罩衣口袋里拿了一副备用手套,开始采桑叶。他手法娴熟,掌心握住桑枝,轻轻一捋,叶片便脱落,夹在虎口放进麻袋。浓绿的桑林间,他的身影穿梭往复。
母亲看着他满脸倦容,连忙阻拦:“别摘了!一大早赶路回来,看你累的。赶紧回家睡觉,这点活妈一个人能干完。”
“没事,我不累。”罗浩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但看着母亲独自撑家的样子,他实在不忍心自己去休息,养蚕容不得懈怠。盛夏桑叶旺,家里至少养着两批蚕,一批临近吐丝结茧,一批还在幼虫阶段。母亲天没亮就下地采桑,正午回家喂蚕,午后稍凉又匆匆赶回田间,日日往复。他好不容易放假回家,断然不会让母亲独自操劳。
“暑假就该好好休息。”母亲依旧念叨,“家里这点活我扛得住,你快回去躺会儿。”
“我真没事,帮你摘完再休息。”罗浩语气淡淡。
母亲拗不过他,不再强求,只反复叮嘱他往树荫下摘,别顶着烈日暴晒。
正午的骄阳穿透桑叶间隙,细碎光斑落在少年侧脸。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浸入衣领。透支的身体愈发疲乏,困意反复席卷,眼皮一次次想合拢。
这时,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震动细微,在静谧的桑田里格外清晰。罗浩动作微顿,手上沾满了桑枝汁液和草渍,终究没有取出手机,继续低头采桑。忙了一阵后,母亲招呼他歇息喝水。罗浩走到树荫下,摘下手套,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李想的聊天框显示一条未读消息。
【你怎么走这么快?都不等我。】
罗浩盯着屏幕,心头翻涌。昨夜连廊的尴尬、今早的仓促别离、一路的空落,尽数涌上来。他刚准备回复,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画面一暗——手机黑屏关机了。
他想起毕业前夜宿舍几乎通宵打闹,手机全程亮屏,充电宝早已没电。一路赶路,他反复按亮充电宝勉强维持,此刻终于耗尽,漆黑的屏幕映着满头大汗的他。
“弟,累坏了吧?要不先回家休息,妈这一袋也快满了。”母亲看着他失神的模样,轻声问。
罗浩将黑屏的手机塞回口袋,重新弯腰埋首于桑田之中。烈日灼灼,桑叶被偶尔来风吹得簌簌响,热风翻涌。他身心俱疲,困意翻涌,心底还藏着几分无处消解的纠结。又忙了一阵,他拖着行李箱跟在母亲后面。母亲担着桑叶走在前面,他想帮忙但帮不上——他不会用扁担,搭到肩上只觉得疼。
到家时,热浪丝毫未减。土坯房院子里搭着竹竿,晾着母亲换洗的衣服。空气中弥漫着桑叶的青涩与蚕室淡淡的气息——石灰粉、蚕的排泄物和未吃完的桑叶混在一起。罗浩早已习惯,这是家最熟悉的印记。
罗浩把行李箱靠在房间墙角,车马颠簸、通宵未眠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他摸出数据线和充电器,插进老旧的多孔插排。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光,但手机屏幕始终没亮。他看了两眼,心里有数:要么插排接触不良,要么手机彻底亏电,一时充不进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