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佃谁的?"
"镇上一个姓周的财主。"
江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大概已经想明白了——佃户比自耕农更好说服,因为佃户交完租子之后剩不下多少,种什么都是种,只要能多赚一点,他们愿意冒这个险。自耕农反而会更谨慎一些——地是自己的,种坏了就亏了。
他让宋晓把这几户人家的具体情况整理了一下:家里几口人、有几亩地、主要种什么、今年的收成如何。然后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纸上画了一个分成方案。
方案不复杂:由野禾庄提供种子和种苗,农户出地和人工,江予负责在种植过程中定期查看指导,收成之后按三七分——农户得七成,野禾庄得三成。
他把这个方案念给宋晓听的时候,宋晓皱了一下眉头。
"你只拿三成?"
"种子是我出的,农具和人工是农户出的。我三成,他们七成——听起来是我亏了,但仔细算一下:我不用出地,不用出工,不用守着那几亩地天天浇水拔草。农户多劳多得,他们出力越多,收成越好,我分到的也越多。"
他停了一下。
"而且——如果是四六分,农户会觉得我在占他们便宜。三七分——他们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一个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的时候,做事才会卖力。"
宋晓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意味的、很轻的笑。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不算不行。"江予说,"我手上什么都没有——银子、人脉、靠山——都没有。我唯一能拿出来的,就是诚意。诚意这种东西,别人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但时间久了总会知道。"
他开始准备种子。
第一批种子是从采收的连翘和黄芩里筛选出来的。江予把品相最好的几株连翘单独留了出来,等它们的果实完全成熟之后才采摘,然后一颗一颗地剥开,把里面的种子挑出来,放在竹匾里晾干。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中要慢。
连翘的种子很小,一颗一颗地挑,挑了一整天也装不满一个小布袋。黄芩的种子更麻烦——黄芩开花结籽的时间跟采收的时间不太一样,有些已经熟透了落了一地,有些还青着。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那些落在地上的成熟种子,石头在旁边帮他一起捡。
石头问他:"二少爷,这些种子种下去,真的能长出药来?"
"能。"
"那能卖钱?"
"能。"
石头把那颗种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
"那我以后也能种吗?"
江予看了他一眼——石头的手上全是土,指甲缝里嵌着泥,但放种子的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颗鸡蛋。
"能。"
石头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捡。
种子晾干之后,江予把它们分成了几份,用干净的粗布袋子装好,每一袋上都用炭条写了标记——"连翘,靠山村用"、"黄芩,河滩村用"。
他把那些布袋整整齐齐地码在屋里的木架上,码完之后退后半步看了看。
七个布袋。七个布袋,在木架上排成一排,不大,也不起眼。但他就那么看着它们——像是在看七颗刚刚落定的棋子。
宋晓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木架前面,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布袋。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去找他们?"
江予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布袋的袋口——布袋是用旧布缝的,边角有些毛糙,但系口的绳子扎得很紧。
"明天。"
第二天一早,江予和宋晓带着两袋种子,去了靠山村。
靠山村在龙泉镇东南边,从野禾庄出发,走小路大约需要一个多时辰。路不算好走——先是沿着山脚的一段土路,然后翻过一座不高的山坡,下坡之后就能看到村子了。
江予背着那个装种子的布袋走在前面,宋晓跟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一路上没有说太多话——江予在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到了村里之后要怎么说,宋晓则时不时地抬头看看两边山上的植被,像是在评估这些地方能不能种药材。
到了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上午过半了。
靠山村不大,大概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建在山坡上,稀稀落落的。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到有生人进村,都抬起头来打量——目光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江予走到槐树下面,放下布袋,朝那几个老人拱了拱手。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人。"
一个年纪最大的老人眯着眼看了看他。
"找谁?"
"村里——有没有一家姓王的?家里今年秋粮收成不太好,想找点别的门路的。"
老人的目光从江予脸上移到他脚边那个布袋上,然后又移回来。
"你是哪个?"
"野禾庄的。"
"野禾庄?"老人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个被搁了好些年的破庄子?"
"是。"
"你是——"
"姓江。江家老二。"
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很大幅度的变化——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调整。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头,跟旁边几个老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慢吞吞地往村里走去。
江予站在槐树下面等着。日头渐渐升高,树荫缩了一截。宋晓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个老人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衣服上打着好几个补丁,但补得整整齐齐的。
那个汉子走到槐树前面,看了看江予,没有说话。
老人替他说了:
"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江予朝那个汉子拱了拱手。
"王大哥。"
那汉子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他不太习惯被人叫"大哥"。他搓了搓手,目光落在江予脚边的布袋上。
"听说——你有活路?"
江予没有急着回答。他弯腰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抓了一把连翘种子,摊在手掌上,递到那个汉子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那汉子低下头,看着江予手心里的那些种子。小小的、褐色的、干燥的。他用粗糙的手指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种子的质地。
"这是什么?"
"连翘。药材。"
"种这个……能卖钱?"
"能。"江予说,"比你种粮食赚得多。"
他把连翘种子的种植方法和回收方案简单说了一遍——先试种一亩,他提供种子,负责教他怎么种,收成之后他按市价回收,三七分账。
那汉子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江予脸上和那一把种子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
最后他问了一句:
"你说的是真的?"
江予没有拍胸脯,没有打包票。他只说了一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你种出来就知道了。"
那汉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江予手心里捏起几颗连翘种子,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
"那——试试。"
江予把布袋递了过去。
那汉子接过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不是迟疑,是感觉到那个布袋的分量之后,本能地掂了掂。
江予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蹲下来,从布袋旁边的一个小包里又取出一小捆晒干的连翘枝条——是他从院子里带来的样品——递给那个汉子。
"这个你留着。收成的时候,按这个标准来就行。"
那汉子接过那捆连翘枝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江予直起身来,转身要走。
那汉子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哎——"
江予回过头。
"你这个——连翘——多久能收?"
"种下去之后,七八个月。"
那汉子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然后点了点头。
"到时候——你来收?"
"我来收。"
那汉子没有再问了。他抱着那袋种子,站在槐树下面,看着江予和宋晓沿着来路走远了。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宋晓开口了。
"你给了他样品,但他识字吗?"
"不认识。"江予说,"但他知道那个枝条长什么样。到时候收成,他自然会比对。"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教他认?"
"因为他自己比对出来的——比我教的更记得住。"
宋晓想了想,没有再问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宋晓走在前面一些,江予跟在后面。路上经过一片河滩地的时候,江予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了看那片地的土质——沙土多,黏土少,种粮食确实不行,但连翘应该能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继续走。
"你在看什么?"
"在看哪些地能种药材。"
"你连这个都看得懂?"
"看不太懂。"江予说,"但多看几次就懂了。"
宋晓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让江予看见。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石头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等他们——看到他们回来了,一下子蹦起来跑过去。
"二少爷!有人来过了!"
江予脚步一顿。
"谁?"
"一个不认识的——说是镇上药铺的。留了一句话,说——说——"石头挠了挠头,想了一下才想起来那句原话——"说'胡掌柜问您好,上次那批货有主顾问了,问您手上还有没有多的。'"
江予听完之后,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但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他走进院子,放下布袋,舀了一瓢水灌了几口,然后在院子里的条凳上坐下来。
宋晓也跟着进来,坐在另一条凳子上。
"胡掌柜那边这么快就有消息了——你那批野生连翘不是才刚晾干吗?"
江予没有回答。他端着水瓢,看着院子里那些挂架的影子在午后慢慢移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时机到了。"
那天傍晚,江予把剩下的几袋种子又清点了一遍。五个布袋排成一排,他一个一个地摸过去,确认袋口扎紧了、没有受潮。
然后在最后一个布袋的旁边,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只小布袋——不是他缝的那种粗布袋,是一只细棉布做的袋子,袋口用红绳系着,大小刚够一只手握住。
他拿起来,打开袋口看了一眼。
里面是连翘种子。
但跟他挑的那些不一样——这些种子颗粒更大一些,更饱满一些,颜色也更深一些。一看就是特意从最好的株上采下来的,一颗一颗地剥出来的。
他把袋口重新系上,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用墨写了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不是那种不会写字的人写的歪,是故意写得不好看的那种歪。
"晓"。
江予拿着那只布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把那只布袋放到木架上去。
他把那只布袋——放进了自己怀里。
那一摞布袋旁边,多了一只细棉布的、系着红绳的小袋子。这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没有承诺,没有剖白,什么重话都没有。只是一只小布袋,和一些比别人挑得更仔细的种子。放在木架上,和其他的布袋排在一起。
但江予知道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但月亮很好,把院子里那些晾药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那排连翘茬子前面——被剪秃了的枝条根部还留在土里,切口整齐,在月光下泛着浅色的白茬。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切口。
干燥了,硬了,不会再长出新的枝条了。
但种子已经收好了。来年开春,会有新的苗从别处的土里冒出来——不是在这里,是在靠山村,在河滩村,在更多他现在还不知道的地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屋檐下,宋晓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水,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你在看什么?"
江予没有回头。
"看明年。"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夜风很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屋檐下:
"明年这个时候,你会看到到处都有连翘。"
宋晓没有接话。
但他在屋檐下,端着那只碗,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的时候,院子里那些挂在架上的连翘枝条轻轻地晃了晃,发出干燥的、细碎的沙沙声。那股药味已经渗进了土里、墙上、门框的缝隙里——整个人站在院子里,就像站在一味巨大的药材里面一样。
江予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他走到木架前面,那排布袋还是老样子——安静地站着,像是刚刚才来到这个世界上,又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他很久。
他的目光在最边上那只细棉布的小袋子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吹了灯。
屋子里暗下来,但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木架上。那排布袋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得模糊而柔软——像一排安静的承诺,挤在一起,等着被分送到各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