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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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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排连翘从夏天一直站到了秋天。

说"站"其实不太准确——它们从一开始就是种在土里的,生根,抽叶,在日头底下一点一点地长。但江予看它们的时候,总觉得它们是在站着——不弯腰,不低头,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院子里那排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篱笆边上。

从移栽到入秋,中间过了多久,江予没有细算。他只是每天早上蹲在旁边看一会儿,看叶子的颜色、看新枝的长度、看有没有虫眼。看到后来,那排连翘在他眼里已经不像植物了——更像是他每天都要见一面的、不会说话的人。

石头一开始不明白他为什么天天蹲在那里看。

"二少爷,您看什么呢?"

"看它有没有好好长。"

石头也跟着蹲下来,学着江予的样子盯着那株连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头。

"它长得好慢。"

"是慢。"江予说,"但一直在长。"

石头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分量,但他记住了江予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沉沉的、安心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做成的东西。

然后秋天就来了。

秋天的野禾庄和夏天是不一样的。夏天的时候院子里到处是绿色,连翘叶子密密的,黄芩的茎秆挺拔,整个庄子像是被一层绿罩子笼着。入秋之后,绿色开始褪——不是枯黄的那种褪,是一种颜色变深的、叶子变厚的、茎秆开始发硬的过程。像是那些药材把整个夏天的日头都收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江予蹲在那排连翘前面,伸手捏了捏最顶端的一片叶子。

叶子已经不像夏天那么嫩了,边缘有一点干,中间的部分还是绿的,但那种绿是沉甸甸的绿——像是把汁水都收紧了,不再往外冒了。

"差不多了。"他说。

宋晓蹲在另一侧,听到他这句话,也伸手捏了一片叶子。他捏完之后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比夏天的气味浓了很多,有一种被太阳晒过的、干燥的草药味。

"可以收了?"

"可以了。"

江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在那排连翘前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转身去柴房拿镰刀。

连翘的采收并不复杂。枝条剪下来,扎成小捆,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干。但江予做得很仔细——每一根枝条剪多长,从哪里下刀,他都拿捏得很准。宋晓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剪下来的每一根枝条长度都差不太多,切口平整利落,没有一丝扯裂的痕迹。

"你这个手艺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江予头也不抬,"剪多了就会了。"

他说的"剪多了"是指在野禾庄这几个月里,他每天都要修剪药材、清理枯枝。那把镰刀被他磨了又磨,刀口亮得能反光。

宋晓没有再问,也拿起一把镰刀,蹲在另一排连翘前面,学着江予的样子开始剪。

他剪得不如江予利落——第一刀下去就剪歪了,切口斜了一片。他把那根枝条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江予剪的,然后默默地把它放在一边,剪下一根。

江予没有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一人一排,安安静静地剪了一整个上午。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再往东边偏过去。院子里渐渐堆起了一捆一捆的连翘枝条,空气里的药味越来越浓。

石头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他上午的任务是烧水,灶膛里的火正旺着,没空出来帮忙。

老王瘸着腿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把剪下来的枝条抱到墙根下码好。他码得很整齐——粗的归粗的,细的归细的,分成了两摞。

"粗的卖相好,细的留着自家用。"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交代。

江予听到了,没有纠正,但心里记了一下——老王虽然腿脚不好,但手上有活,眼里有东西。

黄芩的采收比连翘要费事一些。连翘剪的是枝条,黄芩要挖根。

黄芩种在东边那块翻过的地上。当初移栽的时候,江予特意选了一块土质疏松的地块,为的就是采收的时候好挖。但即便如此,挖黄芩根还是个力气活——根扎得深,要顺着根系往下挖,挖断了就卖不上价了。

宋晓脱了外衣,抡起镐头,先试了一株。

他挖得很认真——先把根周围的土松了,然后顺着根的方向一点一点往下刨。江予蹲在旁边看着他挖,不说话,也不插手。宋晓挖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把那株黄芩的根完整地起了出来。根不算粗,但长得很直,没有分叉太多,品相不错。

宋晓把那根黄芩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品相——能卖什么价?"

江予接过那根黄芩,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一下表皮。

"干透了之后,品相好的能卖到四十文一斤。"

"比粮食贵多少?"

"粮食——好年景的时候,一斗米不到二十文。"

宋晓没有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他把那根黄芩放在地上,抡起镐头,开始挖第二株。

这一挖就挖了三天。

第一天挖完了东边那块地的黄芩。第二天把连翘全部剪完、扎捆、上架。第三天把所有的药材整理分类、登记入账。

三天下来,野禾庄的院子里挂满了连翘枝条,墙根下堆着洗净晾干的黄芩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不是苦的,是一种干燥的、带一点辛辣的草木气息。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从鼻腔一直钻到肺里。

石头那几天走路都是绕着药材走的——不是怕碰倒,是他总觉得那些挂在架子上的连翘枝条像帘子一样,走过去的时候会碰到头上,痒痒的。

江予没有嫌他碍事,只是在他第三次碰掉一根连翘枝条的时候,说了一句:"走路看着点。"

石头赶紧把那根枝条捡起来,拍了拍灰,踮着脚重新挂上去。

挂好之后他回过头,发现江予已经在灯下翻开那本本子了。

本子已经快写满了。

从刚到野禾庄那天开始算起,江予在这本粗纸本子上记录了所有他能记的东西:天气、地况、种子的发芽率、移栽的时间、浇水的频率、叶子的颜色变化。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的墨迹洇开成了一团,有些地方的字写到一半没地方了,挤在行间的小缝里。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不是写字的那种用力,是一种想要把什么东西牢牢攥住不放的用力。

他翻到最新的几页,开始记录这几天的采收数据。

"连翘,移栽品,采收合计七十二斤(湿重)。黄芩,移栽品,采收合计四十三斤(湿重)。"

他写完之后,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野生连翘同期可采量:约十五斤(湿重)。"

他看着这行数字,没有再往下写。

宋晓端着一碗水从灶房出来,走到他旁边,把碗放在桌上,然后探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数字。

他没有问那行数字意味着什么——他看得懂。

野禾庄自己种的连翘,光是第一茬就收了七十多斤。而整个后山的野生连翘,全部采完也不过十几斤。种出来的量是野生的好几倍,而且还能再种——扩大种植面积,下一茬就能收更多。

但另一边——种出来的品相确实不如野生的。

这个问题像是硬币的两面。一面是"不够好",一面是"够多"。两面都是真的,不能只看其中一面。

宋晓拉了一把椅子在江予对面坐下。

"你在想什么?"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本子合上,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在想——这七十多斤连翘,和那十几斤野生的,放在一起卖,能卖出什么价。"

"混着卖?"

"混着卖。"江予说,"品相好的野生连翘当招牌,种连翘走量。外面的人又不知道哪些是野生的、哪些是种的——他们只知道野禾庄出的货,品相稳,量也够。"

宋晓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但胡掌柜和赵掌柜知道。"

"他们知道。"江予说,"但他们要的是货。品相好的有品相好的价,品相差的有品相差的价。只要价格对得上,他们不会在意哪个是野生的、哪个是种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碗放回桌上。

"问题不在这里。"

"在哪里?"

江予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在量上。"

他看着宋晓,眼神很平静,但宋晓认识他太久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东西。

"野禾庄的地,全部种满连翘和黄芩,一年到头能收多少?"

宋晓没有算过,他等着江予说下去。

"连翘从种到收,最快也要七八个月。一亩地种密了能收三百斤湿货,晒干之后不到一百斤。野禾庄能种的地——我量过,能用的不到五亩。剩下的地不是石头多就是坡度大,种不了。"

他停了一下。

"五亩地,一年一茬,干连翘不到五百斤。黄芩更少。"

"不够?"

"不够。"江予说,"光龙泉镇上那几家药铺,一年走的连翘就不止一千斤。我这点量,连一个镇的生意都包不住。"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实。但宋晓看到他那根叩桌面的手指停下来了——没有再动,就那么搁在桌沿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晓开口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让别人来种?"

江予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让别人来种。"宋晓说,"你不是有种子吗?你把种子分给附近的农户,让他们种在地里,等收成了你再把成品收回来——你给他们种子和技术,他们出地出力,收成按比例分。这样你就不用只靠野禾庄这五亩地了。"

江予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指搁在桌沿上,看着宋晓。夜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本子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说完了?"

"说完了。"

江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本子。他没有立刻接话,但宋晓看到他搁在桌沿上的那根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叩,是一种轻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似的颤动。

"你让我想想。"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本子翻开,开始在上面写东西。写得很急,字比平时还要歪一些——但他没有停。

宋晓没有打扰他。他站起来,端着那只空碗回了灶房,把碗洗了,然后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挂架。

架子上挂满了连翘枝条,在夜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他站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出来,是一种"果然如此"式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弧度。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屋子,没有再去打扰江予。

江予那天晚上写到很晚。

他先是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周边几个村子有多少可用的地。他在龙泉镇附近转过几次,对周围的地形有大概的印象——东南边的靠山村有一些平地,西边的河滩地虽然贫瘠但面积大,北边的几个村子更多是山地,种粮食不行但种药材也许可以。

然后他开始算账:如果一户农户出两亩地种连翘,种子由他提供,他教他们怎么种,收成之后他按市价回收——那么他需要多少种子、能回收多少成品、成本是多少、利润是多少。

他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表。

"种子:每户两亩约需连翘种子三斤。一斤种子可育苗约八百株。每株成苗可收湿连翘约半斤。两亩地——种密了,可收约三百斤湿货,晒干后约九十斤。"

他算完之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如果第一批有十户加入——"

他停了一下,没有往下写。因为往下写的话,那个数字会让他睡不着觉。

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桌面上那本本子的轮廓映成了一个模糊的长方形。

他想起宋晓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让别人来种?"

他确实没有想过。

从他到野禾庄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这个庄子是他的,地是他的,药材是他的——所有的东西都要靠他自己一点一点地做起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去做。

但宋晓想到了。

江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躺下,闭着眼睛。

他没有立刻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宋晓。

宋晓正在院子里洗脸——他把头埋进木盆里,用冷水浸了一浸,然后直起腰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到江予走过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先开了口:

"想了一夜?"

"想了一夜。"

"想通了?"

"想通了一半。"江予说,"还有一半没想通。"

宋晓拿起搭在篱笆上的布巾擦了擦脸,然后把布巾搭回原处。

"哪一半?"

"怎么让农户相信我。"

江予站在院子中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是一个刚从外面回来不到半年的江家二少爷——被发配到一个破庄子上的。农户凭什么相信我?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知道什么作物好种、什么作物不好种。我跑去跟他们说'你们别种粮食了,种药材吧,我收'——他们凭什么信我?"

宋晓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换作是我,我也不信。"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走到那排已经剪秃了的连翘茬子前面,蹲下来,拔了一根杂草,在手里慢慢地捻着。

宋晓走到他旁边,没有蹲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需要让他们一开始就全都相信你。"

江予回过头。

"你只需要让一两户最穷的、最缺钱的农户先种——不收他们的种子钱,包教包会,收成之后你按说好的价收。等他们拿到了钱,自然会有别人看到。"

江予没有说话,但他捻那根草的动作慢了下来。

"而且——"宋晓说,"你不用自己去说。"

"什么意思?"

"你在镇上不是已经有熟人了吗?胡掌柜、赵掌柜、仁安堂的吴大夫——他们都知道你在做药材,都亲眼看过你的试药结果。如果让这些人帮你递一句话,比你挨家挨户去敲门管用得多。"

江予把那根草放下来,站了起来。

他看着宋晓,看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这些?"

"昨天晚上。"宋晓说,"你写东西的时候,我在灶房里想的。"

"灶房?"

"嗯。灶房。"

江予没有再接话。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挂满连翘枝条的架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就试试。"

决定做下来之后,事情反而比想象中要简单。

宋晓当天上午就去了龙泉镇——不是去帮江予说项,而是去摸一摸附近那些农户的底。他骑着马,沿着镇子周边的村道走了一圈,半天的工夫就摸清了大概的情况。

回来的时候,他把打听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地跟江予说:

"靠山村那边,有三户人家今年粮食收成不好,正愁秋粮交完之后怎么过冬。河滩村那边有一户,儿子在镇上做工摔断了腿,家里缺钱得厉害。还有一户——家里人口多,地不够种,几个半大小子闲着没事干。"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这些人家,都缺钱。只要种药材能赚到钱,他们愿意试。"

江予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他问了一个很细的问题:

"靠山村那三户——是佃户还是自耕农?"

宋晓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江予会问到这个层面。

"有一户是自耕农,另外两户是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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