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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第一批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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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没有回答。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着,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像是大地的脉搏。路边的田野里,有几个正在干活的农人直起腰来,看着一匹马载着两个人从路上跑过去,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太阳开始偏西了。影子在马侧拉长,在路面上快速地移动着,掠过草地、土坑、石块、野花。

龙泉镇比江予想象中热闹一些。

镇子不大,但主街比野禾庄附近那个小镇宽了一倍,两边店铺的招牌也多了不少。米铺、布庄、铁器铺、客栈、茶棚——还有好几家挂着"收药材"木牌的铺子。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人,有背着包袱的行人。

镇子的东头有一片空地,那里就是宋晓说的药材集散地。

空地不大——就是一块被踩实的泥地,四周搭着几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下面堆着一些麻袋和竹筐。有几个男人或站或蹲在棚子下面,面前摆着一些药材——有的装在筐里,有的摊在麻袋上,品相参差不齐、品种也杂。有人在旁边走动、蹲下来看货、交谈、比划手势——偶尔有讨价还价的声音传过来,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嘈杂。

宋晓在集散地外面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然后把缰绳递给江予。

"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先去看看。"

他走进集散地,步伐不急不慢,像是一个来过这里很多次的熟客。他在几个棚子之间转了一圈——在第一个棚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别人交易;在第二个棚子前面蹲下来,翻了翻一堆晒干了的柴胡,闻了闻气味,又放下了;在第三个棚子前面和一个收货的中年男人搭了几句话。

江予牵着马站在空地边缘,看着他在人群中从容地走动、观察、交谈。宋晓在宋家长大,从小跟着宋齐出入各种场合——集市、商会、酒席、谈判桌。他知道怎么跟陌生人搭话,知道什么场合该露出什么表情,知道怎么在几句话之间摸清对方的底细。

这些东西——江予不会。

他会的是在宋家后厨的角落里偷听账房先生说话,在街边蹲着看别人怎么做生意,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把每一笔看到过的交易记在心里。他学东西靠的是观察和记忆,不是亲身体验。这是他第一次真的站在一个药材交易的场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牵着一匹马,看着这一切在眼前真实地发生。

宋晓在集散地里转了一刻钟左右,然后走出来,走到江予面前,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些。

"问到了。"

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边收连翘和黄芩的散货商有好几个。我刚才跟一个姓胡的聊了几句——他是龙泉镇本地人,专门收散户的野生药材,收了之后攒够一批送到宜昌府去。他说他给的价比镇上药铺高两到三文钱一斤,看品相。而且他不压秤——镇上有些药铺会在秤上做手脚,他说他不做这种事,做长久生意的。"

江予认真地听着。

"那他看了我们的货吗?"

"没有。我说今天没带多少货来,就是先来问问行情。他说随时可以拿货来看。"

宋晓说完,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把整条街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今天来不及了。"他说,"带的那几把样品不够看。不如明天一早带着干货来——我们今天回去把药材处理好,明天正式来谈。"

江予点了点头。

"那就明天。"

他们从龙泉镇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夕阳把远处的山脊烧成了一条橘红色的线,天空从头顶的浅蓝过渡到西边的橙红,再逐渐变成淡紫和灰蓝的渐变。田野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在晚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马往回走的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马蹄踏在积了薄灰的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在傍晚的安静中一下一下地传出去很远。

宋晓骑着马,江予坐在他身后。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晚风拂面而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远处的村庄里升起了几缕细细的炊烟,在暮色中缓缓地飘散。

江予看着路边的田野在暮色中慢慢变得模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这个地方……比我想的好一些。"

宋晓没有回头。

"龙泉镇?"

"嗯。"

"是还不错。"宋晓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夜晚将至时的松弛,"镇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而且有药材集散地——这对我们是好事。"

"嗯。"

"而且那姓胡的——我觉得可以合作。他人话不多,但说话的时候眼神是正的,没有飘。这种人做生意不滑。"

"你看了几眼就觉得可以合作?"

"不是看了几眼。"宋晓的语气里有了一点笑意,"我跟他聊了□□句话。□□句话够看清一个人了——这是宋晓看人的本事。"

江予没有再说话了。

马蹄继续嗒嗒地响着,在暮色中沿着土路往野禾庄的方向走。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不是油灯,是一根松明子插在墙缝里,燃烧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焰在夜风中摆动。石头坐在院子里,守在那片摊开的药材旁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他看到两个人回来了,站起来。

"翻了。"他说。

他指了指摊在石板上的那些药材。

连翘和黄芩都已经被翻了一个面——晒了一下午之后,连翘的叶子不再像刚采回来时那么鲜挺了,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也从鲜绿变成了稍深的暗绿。黄芩的根茎表皮已经开始起皱,断面处的黄色变得更深了一些。

江予蹲下来,拿起一根连翘枝条看了看——晾晒的进度比想象中好。如果明天早上再晒半天,就能装起来去龙泉镇了。

"辛苦了。"江予说。

石头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宋晓把马拴好,走到水缸边洗了洗手,然后在石阶上坐下来。

江予也坐在了另一边的石阶上。

院子里摊开的药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夜风吹过去的时候,连翘的叶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它们在晾晒的过程中还在生长。

江予看了一会儿那些药材,忽然开口:

"明天——成了的话,这是野禾庄第一次有进账。"

宋晓点了点头。

"是。"

江予没有再说下去。他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晾晒着的连翘和黄芩——它们看起来不起眼,像是随手从山上扯回来的野草,躺在院子里晒着月亮。但那是他和宋晓费了一上午工夫,一棵一棵地从山上采下来的。也是他在野禾庄种下那些种子之后,真正能换成钱的第一样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些药材看了多久。

他只是觉得——那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叶片和根茎,比他在本子上画过的任何一条线都更真实。

夜风安静地吹过院子。

宋晓没有说话。

月亮从东边的树梢后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把那些摊开的药材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

第二天清晨,江予把那些已经晾了一夜半天的连翘和黄芩收了起来。

药材大部分已经干了——连翘的叶子变得又脆又薄,一碰就碎,茎秆也变硬了。黄芩的根茎干缩了不少,表皮皱得更紧,断面处的黄色变得更沉了。

他把它们装进一只干净的布袋里,扎紧口子。

分量不算多——一布袋都装不满,提在手里大概两斤出头。但对于野禾庄来说,这是第一批能拿出去换成钱的东西。

宋晓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做完这些,然后翻身上了马。

"走吧,去龙泉镇。"

江予把布袋搭在马背上,也上了马。

这次他坐在宋晓身后,手里握着那个布袋——不重,但他握得很稳。

马出了院门,沿着土路朝南跑去。

晨光洒满了整条路,田野里的庄稼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新鲜的绿色。远处的龙泉镇在朝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藏在晨光里的目的地。

江予坐在马背上,风从耳边掠过。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龙泉镇,手里握着的布袋贴着他的腿侧,里面装着的连翘和黄芩在布袋里随着马的奔跑轻轻地颠动着,发出细细的、干燥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是野禾庄的第一笔生意的声音。

他想。

他握紧了布袋的口子,没有松开。

到了龙泉镇,时间还早。药材集散地的摊子刚刚摆开——有人正在往地上铺麻袋,有人正在把一筐一筐的药材从牛车上卸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各种草药的干燥气味,不算浓烈,但无处不在。

宋晓在集散地外面勒住马,翻身下来。他接过江予手里的布袋,拎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分量,然后朝里面努了努下巴。

"走。"

他走在前面,江予跟在他身后。

宋晓径直走向东边一个棚子——那姓胡的收货商人已经到了。他正蹲在棚子下面,面前摆着几麻袋药材,手里拿着一杆小秤,正在给另一个卖药的人称货。

宋晓没有催,站在一旁等着。

等那个人称完了货、拿了钱走了之后,宋晓才走上前去,把布袋放在胡掌柜面前的麻袋上,解开了扎口的绳子。

"胡掌柜,昨天问过的——野禾庄的连翘和黄芩,晒干了,带了一点来看看品相。"

胡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了看布袋里的药材。

他伸手从布袋里抓起一把连翘,先看了看颜色——在日光下翻了一下,又抽出一根,用手指轻轻折断茎秆,看断面的颜色和干度。然后他又捻起一小撮叶子,放在掌心里搓了搓,低头闻了闻气味。

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工作。

他把那撮搓碎了的连翘叶子放在一边,又从布袋里拿出一截黄芩根茎,同样看了看颜色和干度,然后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他把黄芩放回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品相不错。"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在布袋里扫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宋晓和江予。

"你们有多少?"

宋晓看了江予一眼,然后回答了:

"就这些。第一批采的——不多。但如果价钱合适,后面还会陆续有货。"

胡掌柜又沉默了一会儿。

"连翘,八文钱一斤。黄芩,六文钱一斤。"

宋晓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胡掌柜,昨天你跟我说的是比镇上高三文。镇上连翘七文,你这边八文——"

"那是跟镇上的药铺比。"胡掌柜的语气仍然很平稳,"你们这批货品相确实可以,我按散货里的上等货给价。但你们量太少——量太少,我走货的时候也是散着走,价不可能给到批发价。"

宋晓沉默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布袋里大概两斤多的干货,连翘和黄芩混在一起。按照这个价,这批货能卖二十多文钱。

不多。

但这只是第一批。

"成交。"宋晓说。

胡掌柜点了点头,接过布袋,放在他的小秤上称了称。秤杆微微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两斤四两。连翘一斤六两,黄芩八两——连翘十二文八,黄芩四文八,总共十七文六。"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旧布钱袋,数出十七枚铜钱,又加了一枚小的——凑够了数,放在宋晓面前。

"数一下。"

宋晓没有数。他把那些铜钱拢在一起,握在手心里,然后揣进了怀里。

"多谢胡掌柜。"

"下次有货直接拿来。"胡掌柜说,"品相保持这个水平,价不会低。"

宋晓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江予跟在他身后,走出集散地之后,他才开口问了一句:

"十七文。"

"对。"

"少不少?"

"少。"宋晓说,脚步没有停,"但这是第一次。"

他走出集散地之后,在街边站住了。他把怀里的钱掏出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十七枚铜钱。不大的一捧,在掌心里泛着暗沉的光泽。有的边缘磨得发亮,有的表面带着一层绿锈——它们从很多人手里转过来,最后落到了他的掌心里。

他把那一捧铜钱递到江予面前。

"野禾庄的第一笔进账。"

江予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那些铜钱。

他没有立刻去接。

他看了那些铜钱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接,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拨最上面那一枚。铜钱翻了一个面,露出另一面的字样,然后又安静地躺在了那捧铜钱中间。

他收回了手。

"你拿着吧。"他说,"后面买种子、买农具,都要花钱。"

宋晓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铜钱重新揣回怀里。

"那走吧。"他说,"回野禾庄。"

两个人又骑上了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高了,路两边的田野在阳光下铺开了一片明亮的绿色。风不大,吹在脸上带着暖意。

江予坐在马背上,手里空空——那个布袋留在了胡掌柜那里。

第一批药材卖出去了。

十七文六。

不多。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回头看了一眼龙泉镇的方向,那个药材集散地在晨光中渐渐变小、变远。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野禾庄。

回野禾庄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片坡地。

那片坡地和后山那片有点像——地势朝南,土质看起来不算肥沃,但长了一些杂草和矮灌木。宋晓勒住马,停了一会儿,看了看那片坡地。

"这一片——以后也许能种。"

江予也看了看那片坡地。

"那是别人的地。"

"可以租。"宋晓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迟早要做的事,"等我们把野禾庄那几块地摸透了——下一步就是往外扩。"

江予没有说话。但他把那片坡地的位置记在了心里。

回到野禾庄之后,宋晓把怀里的铜钱掏出来,一枚一枚地数了十七枚,放在矮桌上。

石头蹲在屋檐下,看着桌上那十七枚铜钱。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在那些铜钱上停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那是什么了不得的数目,是因为那是野禾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从外面带回来的钱。

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走出来了。他拖着那条瘸腿走到矮桌旁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十七枚铜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江予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那些铜钱,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回屋里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好像轻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傍晚,江予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他那本粗纸本子。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写错了,但大概能认出来:

"龙泉镇连翘×1.6斤黄芩×0.8斤共十七文六。"

他在那一行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开始写后面几天的安排——把后山坡剩下的那些野生药材采完、晾晒、再拿去龙泉镇卖;把院子里那三块试种的地整理好,把老陈头剩下的种子种下去。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刻进纸里。

宋晓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写什么。他拿着一根草茎叼在嘴里,靠在墙上,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今天这批药材——你说胡掌柜转手卖到宜昌府去,能卖多少钱一斤?"

江予想了一下。

"连翘的话……听说宜昌府的价能到十五六文一斤——翻一倍。"

"那万和堂从胡掌柜手里收,又是多少?"

"可能比十五六文低一些——毕竟胡掌柜也要赚。"

"那万和堂卖出去呢?"

江予想了想,没有回答。他停住了笔,看着本子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少的那一部分——就是中间的钱。"

宋晓点了点头,把嘴里的草茎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下。

"迟早有一天——我们自己走到宜昌府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还很遥远的事情。但江予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说着玩的。

江予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在本子上继续写剩下的安排。

夜风安静地吹过院子。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在傍晚的安静中显得有些空旷。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墙上缓缓地晃动。

院子里摊开的那一片空地——新翻的、等待着播种的、在月光下泛着深褐色光泽的土地——就在他们面前安静地铺展着。明天,那里会种下新的种子。而后山那片野生药材,也还有好几丛等着他们去采收。

第一批,只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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