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江予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纸上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屋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半明半暗的色调里。他躺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宋晓在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但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还是发出了一种沉闷的、有规律的声响。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夜沉淀之后的凉意和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特有的气息。东边的天空刚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光线还很淡。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枣树在晨光中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宋晓已经起来了。他站在水缸边,正弯腰往脸上泼水。水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很清脆,一下一下的。他泼完水之后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过头来看到江予推门出来了,说了一句:
"起得真早。"
"你不也是。"
宋晓把袖子放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走到屋檐下,从石阶上拿起一只粗碗,又从锅里舀了一碗粥。粥还是温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端着碗蹲在屋檐下,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今天上山?"
"嗯。"
江予也舀了一碗粥,蹲在宋晓旁边。
两个人蹲在屋檐下喝粥。清晨的光线慢慢地变亮,院子里的事物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起来——东墙边的绿苗、新翻的那片空地、墙角码得整齐的新砖、拴在枣树下的那匹枣红马,正甩着尾巴驱赶晨雾里的蚊虫。
粥不算稠,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了。江予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石阶上,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两个空布袋,又拿了一把镰刀和一把小铲子。
宋晓也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粥渍。
"走吧。"
石头这时候也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看到江予和宋晓一副要出门的样子,问了一句:
"我也去?"
"你在家。"江予说,"把那块新翻的地浇一遍水,然后把昨天剩下的那堆柴劈了。"
石头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盛粥了。
江予和宋晓一前一后走出了院门。
清晨的山路是湿的。
露水很重,走在草丛里裤腿很快就湿透了。草叶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是整片山坡都缀满了细碎的光点。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着泥土、青草和腐叶的气息,不算好闻,但让人觉得很清醒。
江予走在前面,手里握着镰刀,一边走一边拨开路边的野草和灌木枝条。后山他之前来过几次,对路已经比较熟悉了,知道哪里好走、哪里容易打滑。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宋晓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空布袋和铲子。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们翻过了第一道缓坡,到了江予上次发现野生连翘和黄芩的那片朝南的坡地。
晨光正好照在这片坡上。
整面坡地被一层金色的光线覆盖着,草叶上的露珠折射着碎光,整片山坡像是铺了一层细碎的光。那些野生的连翘和黄芩散落在草丛之间——东边一丛,西边几棵,没有规律地散布着。有的长在坡面上,有的长在石头缝里,有的躲在几棵矮灌木下面,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走过。
江予在坡顶停下来,放下手里的布袋,朝下面指了指。
"这一片,你上次看过的。"
宋晓走上前来,站在他旁边,也朝坡下看了看。
上次他来的时候,只是大致地扫了几眼,拔了一棵看了看品相。但这一次他是带着要干活的准备来的——他的目光扫过整面坡,看得比上次仔细多了,像是在心里默默丈量着什么。
"有多少?"他问。
"连翘大概十来丛,黄芩少一些,五六片。"江予说,"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认不出来是不是药材。老陈头给的种子我没法对比——那些种子晒干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宋晓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沿着坡面走了一圈,挨个看了看那些药材的生长位置和状态。
江予跟在他后面。
宋晓在一丛连翘前面蹲下来。那棵连翘长在一块石头的南侧,根系扎得很深,从石头缝里穿过去,一直延伸到下方土层比较厚的地方。它的主干有小指那么粗,枝条分了好几杈,每根枝条上都挂着深绿色的叶子,叶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宋晓没有立刻动手采。他先用手拨开连翘根部周围的杂草和落叶,露出了下面的土层。然后他用小铲子轻轻试探了一下根系的范围——从主干往四周延伸出去大约一尺多宽,主根扎得很深,侧根向四周散开,在土层里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他看了一会儿,把铲子放下了。
"这一棵先不动。"
江予蹲在他旁边,有些不解。
"为什么?"
"这棵的位置好——向阳、避风、根系深。留着做种源。"宋晓说,拍了拍手上的土,"采药不能一次采绝了。得留几棵好的,让它继续长、继续结籽,明年才有得采。"
他说完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在一棵不那么茁壮的连翘前面蹲下来。这棵长在两块石头的夹缝中间,空间逼仄,主干细,枝条稀疏,叶片也有些发黄。
"这棵可以采。"
江予蹲过来,看着他动手。
宋晓先用小铲子把连翘根部的土挖开,顺着根系的方向慢慢地挖——他没有使蛮力,每一下都轻轻试探,像是能感觉到土层下面根须的走向。挖到主根的位置之后,他没有把整棵连根拔起,而是只取了靠近地面的茎秆部分,留下了一截带着几片小叶的根茎在土里。
"这样留一节根茎和几片叶子在土里,它还能再发新枝。"宋晓说,把采下来的连翘茎秆抖了抖土,放进布袋里,"以前跟一个采药人学的。他说山上采药的人有个规矩——不挖绝根。不管是挖参还是采药,都要留一点,让它能活过来。"
江予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接过宋晓手里的铲子,走到另一棵连翘前面——那棵比刚才采的那棵强壮一些,但也不算是坡上最好的。他学着宋晓的样子,先用手拨开根部的杂草和枯叶,找到主根的位置,然后顺着根系的方向慢慢挖,挖到主根之后,小心地只取茎秆,留下一截根茎在土里。
他的手不如宋晓稳。挖第一棵的时候用力太大,把半条侧根带了出来。他把那截侧根重新埋回土里,压实了土面。
宋晓在旁边没有指点,也没有帮忙。他看着江予自己把那棵连翘采完,等他站起来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
"多挖几棵就熟了。"
江予没有回答。他把那棵连翘放进布袋里,又走向下一棵。
两个人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把那面坡上可以采收的连翘和黄芩采了大半。
采完的药材装在布袋里——连翘的茎秆和叶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黄芩少一些,因为黄芩的根茎入药,要整棵挖出来,处理起来更费时间。布袋装了大半满,提起来有些沉,但也不算重。
两个人坐在坡顶的一块石头上歇息。
太阳升高了,晨雾散尽,整片山坡在阳光下一览无余。远处能看到更远的山脊线,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颜色从近处的深绿逐渐过渡到远处的灰蓝。
宋晓从布袋里抽出一根连翘枝条,在手里转了转。
"这一批晒干了,能出多少干货?"
江予估算了一下。
"连翘的话——新鲜的晒干,大概四成到五成的分量。这一袋晒干了可能也就两三斤。"
"黄芩呢?"
"更少。根茎晒干缩得厉害,可能一斤都不到。"
宋晓把那根连翘枝条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这点量……确实不多。"
"但这是第一批。"江予说,"能卖出去就行。"
宋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对。能卖出去就行。"
两个人又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带着阳光的温度和草叶被晒过的气息,暖洋洋的。
宋晓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干过这种事。"
江予转过头看他。
"什么事?"
"偷偷摸摸地——把一点小东西弄成钱。"宋晓笑了一下,"当时你还在宋家。那年秋天,后院的柿子树熟透了,掉了一地,没人管。你说那些柿子拿去镇上能卖钱——我不信。然后你用衣服兜了一兜柿子,偷偷从后门溜出去,到镇上卖了十几文钱回来。"
江予没有说话,但他捏着连翘枝条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记得。"他说。
"你回来之后把钱给我看,我还不信。"宋晓说,笑容更深了一些,"我说你是不是偷的?你说不是,是你卖柿子卖的。我说那你卖给我看看。第二天你又兜了一兜柿子,拉着我一起去了镇上。"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俩蹲在镇口卖了一个下午的柿子。"
江予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动了。
"卖了多少钱?"他问。
"二十多文。"宋晓答得很准确,像是那个数字一直记在心里,"一人分了十几文。你拿那十几文钱买了几张纸和一截炭条——你说你想练字。"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纸后来被宋齐看到了。他问我哪来的钱买的——我说是捡的。"
他说得很平淡。
宋晓的笑容收了一些。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江予那句话背后藏着什么。宋齐不允许江予读书识字,发现了那些纸和炭条之后,不仅没收了,还在大冬天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
而那时候的宋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予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淤青,问他怎么了,江予说摔了一跤。
他没有追问。
后来他大概猜到了。但江予没有说,他也一直没有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一兜柿子——"宋晓忽然开口,语气轻松了一些,"后来每年秋天我都偷偷去后院摘柿子。不是想卖钱,就是觉得……那是我们俩做了第一笔生意的地方。"
江予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那一兜柿子的意义,不只是一人分了十几文钱。
那是他们第一次发现:两个人一起做一件事,能把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做成。
多年之后,他们坐在野禾庄后山的坡顶上,旁边放着刚刚采来的连翘和黄芩,和他们当年蹲在镇口卖柿子的时候,其实很像。
什么都是从那样的小事开始的。
"走吧。"宋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和草屑,"下山。"
江予也站了起来。他把布袋口扎紧,拎起来,搭在肩上。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太阳升高之后,山路上被露水打湿的草叶已经干了大半,走起来比清晨的时候轻松多了。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石头。
石头正背着一捆干柴往山下走——他浇完水、劈完柴之后,又去后山拾了一些枯枝回来当烧火用的柴。他看到江予和宋晓从山上下来了,肩上搭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在路边停下来等他们。
"采到了?"石头问。
"采到了。"宋晓替江予回答了。
石头看了一眼布袋,没有多问。他把背上的柴火换了一个更稳的姿势,走在前面,三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山。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了。太阳高悬在头顶,院子里的一切被晒得暖烘烘的。孙老头坐在屋檐下择菜——一把野菜,枯黄的和烂掉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掉,好的部分放在旁边的碗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三个人——看到江予肩上搭着的布袋,看到布袋里鼓鼓囊囊装着的连翘枝条——他的目光在那布袋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什么也没有说。
江予把布袋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解开扎口的绳子,把里面的连翘和黄芩倒出来,摊开晾晒。
连翘的枝条和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新鲜的绿色,带着泥土和草汁的气息。黄芩的根茎比连翘少得多——几小截手指粗细的根茎,连着一些细碎的根须,摊在阳光下,根茎的断面泛着淡淡的黄色。
他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摆好,让每一根都能晒到太阳。
宋晓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看着江予蹲在院子里,一根一根地摆弄那些药材。江予做得很慢,很仔细——每根连翘枝条的朝向、每根黄芩根茎的摆放位置,他都调整过。像是他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而不是随手一摊的杂活。
宋晓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放在石阶上自己喝,一碗放在江予旁边的地上。
江予没有抬头,但他伸手端起了那碗水,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摆弄药材。
药材摊开之后,在院子里占了不小的一片。新鲜的连翘和黄芩在阳光和通风的作用下,会慢慢地失去水分,变成干燥的药材——这个过程需要几天时间,期间要翻动几次,防止发霉,也要防止晒得太猛导致药效流失。
这些细节,江予也是从老陈头那里听来的。老陈头给种子的时候随口说了几句晾晒的要领,江予都记住了。
他把最后几根黄芩根茎摆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走到阴凉处,把剩下那碗水端起来喝了。
宋晓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
"下午去镇上?"
江予端着碗,抿了一口水,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院子里摊开的那些药材——新鲜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这些药材需要晾晒,不能暴晒太久,也不能堆在一起闷着——他本想先把这批药材处理好了再说。
但宋晓问的是"去镇上"——他明白宋晓的意思。药材采回来只是一个开始,关键是要卖出去,换成钱。
"这批还没晒干——"
"不一定要晒干了再卖。"宋晓说,"我今天跟镇上那家药铺的掌柜聊价的时候问过他——他收鲜货,但价压得低一些。但我想的是——不卖给镇上那家铺子。"
江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那卖给谁?"
"我再往南走一天,有一个大一点的镇子叫龙泉镇。那边有个药材集散地。"宋晓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盘算过的笃定,"上次那个老伙计告诉我的。那边收货的价钱比镇上高,因为龙泉镇是周边几个村的药材集中地,有专门收药材的贩子——他们收了之后往宜昌府送。"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能直接跟那些贩子搭上线——价比镇上高,量也比镇上大。"
江予听着,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碗,走到摊开的药材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根连翘枝条看了看——叶子已经有些萎蔫了,不如刚采回来的时候那么鲜挺,边缘开始微微卷曲。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批量太少了。"
"我知道。"宋晓说,"但量少也有量少的卖法。"
江予抬起头看他。
"量少,就卖散货。"宋晓说,"不是跟大贩子谈——是找到那些在集散地附近转悠的小商人,他们自己也收货,收的量小,但出价比药铺高一些。因为他们也是转手卖的。只要我们的货品相好,他们愿意出价。"
江予想了想。
"你认识这种小商人?"
"不认识。"宋晓说得很干脆,但语气里没有一点犹豫,"但可以去认识。到了龙泉镇,在药材集散地附近待一天,看看谁在收货、谁在出货、谁是散户、谁是大贩子——这些看一天就能看明白。"
江予看着他阳光下的脸——宋晓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自信的笑容,而是一种"这件事我已经想过了"的笃定。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明天去。"
"今天下午。"宋晓说,"这会儿才刚过午时。骑马过去,天黑之前能到。"
江予看了看院子里的药材——摊了一地,还没来得及翻。又看了看拴在枣树下的那匹马——正低着头,用鼻尖拱地上的草根。
"药材还没翻——"
"石头会翻。"宋晓朝屋檐下努了努嘴。
石头正蹲在屋檐下磨一把柴刀——磨刀石上蘸了水,他握着刀柄,一下一下地推着刃口,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听到宋晓提到他的名字,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我翻。"他说。
就两个字。干脆。
江予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宋晓,没有再说什么。他走进屋里,换了一件干净一些的衣服——其实也不算干净,只是没有泥巴和草汁。然后他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口袋,里面装着几枚铜钱——不多的积蓄,但他带上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宋晓已经把马从枣树上解下来了。
"走吧。"
江予走到马旁边,把布袋搭在马背上——袋子里装着几把他们刚采回来的连翘和黄芩,不多,大概够让收货的人看一看品相。
他翻身上了马,坐在马背上等了一会儿。
宋晓站在马下,抬头看着他。
"你会骑马?"他问。
"不太会。"
宋晓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他的表情变化了两次,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忍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你坐前面来。"他说。
江予没有说话,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宋晓,然后默默地走到了马后面。宋晓翻身上了马,坐稳之后回头看了江予一眼。
"上来。"
江予踩着马镫坐到了他身后。两个人共骑一匹马,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滑稽。石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继续磨他的柴刀——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但光线太亮,看不清。
宋晓拉了拉缰绳,马走出了院门。
"坐稳了。"他说。
马沿着土路跑起来之后,风扑面而来。路两边的田野和树木快速地向后退去。江予坐在马背上,手抓着马鞍的后沿,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而上下起伏。
他不太会骑马,但坐在宋晓身后,他什么都不用管。
宋晓在前面控制着方向和速度,缰绳在他手里很稳。他偶尔会用腿夹一下马腹,偶尔会拉一下缰绳调整方向,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宋家的那些年里,他已经骑了无数次马。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几缕发梢扫到了江予的脸上。
江予没有往旁边躲。
他抓着马鞍的后沿,看着宋晓的背——在阳光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衣,因为骑马而微微前倾的背脊上,肩胛骨的位置在布料下隐隐凸起。
他在前面骑着马,在风里大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还是能听清楚:
"你还记不记得——我教过你骑马!"
"没有。"
"怎么没有!那年在马场——"
"那是你骑在马上,我牵着马走。"
宋晓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起来——笑声在风里传开来,被吹散到了身后。
"那也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