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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江鸣的敌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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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不是送饭的节奏——送饭的老仆敲门是用指节轻轻叩两下,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这个敲门声更沉,更稳,不轻不重地响了三下,间隔均匀,像是一个做事很有分寸的人在用分寸告诉你——我来了。

江予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有马上起身去开门,先侧耳听了一下——门外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没有别的动静。他披上外衣,走到门边,拉开门。

老陈站在门口。

和之前几次一样,老陈手里没有拿钥匙。他站在门槛外面,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根底下。他看了江予一眼,目光在江予的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在确认他醒了、在听。

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封是普通的麻纸,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封口处已经被挑开了——蜡封断成了两截,像是被人用刀片仔细地划开的,不是撕开的。切口很整齐。

"大公子让送来的。"老陈说。声音不大,平平的,没有多余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江予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他的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感觉到了纸的温度——不是凉的,是温的。说明这封信被人握在手里有一阵了,不是刚从信袋里取出来的。

老陈没有多解释。他把信交给江予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回廊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

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那道被挑开的蜡封,没有马上把里面的纸抽出来。他先是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字。然后又翻回来,看着封口处那个断成两截的蜡封。蜡封上没有印章,没有印记,只是一块普通的红蜡,被人用小刀从中间划开了。

他拿着信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信封里抽出里面的纸。纸叠了两折,展开之后只有几行字。笔迹很赶——比他上一封信里的字写得潦草,墨也蘸得不够足,有些笔画写到一半没墨了,留下浅浅的划痕。

"已上路。一切安好,到了地方再写信。你自己小心。"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右下角画着那个圆圈加一点的暗号,画得很轻,像是一笔带过,但那个圆是完整的,没有断。

江予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字面的意思——宋晓在告诉他,自己已经出发了,目前在路上,还没到杨柳庄,等到了再写信。

第二遍他看的是这封信本身——它是从谁的手里递出来的、经过了多少人的手、被谁拆开看过、又被谁决定"可以送过去"。他一一看过去,像在看一条被人走过的路。路上有很多脚印,不是一个人的。

他把信折好,没有和怀里那封信放在一起。他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用枕头压平。然后他站起来,把外衣穿好,把腰带系紧,走到门口,拉开门。

天已经亮了一些。晨光从东方照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从院子里拉走了大半,缩到西边的墙角下。院子里没有人。回廊上也没有人。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江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那封信被拆开过——这不是一个巧合,是一句话。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江鸣在用这封信告诉他:在这个家里,你收到什么东西、从谁那里收到、收到的是什么——我都能知道。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那个方向想太久。他把念头收回来,像把一把散开的筷子重新拢在一起,然后走下台阶,去舀水洗脸。

早饭送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还要差。

粥是稀的——不是那种熬得浓稠的米粥,是米少水多的清汤,上面浮着几粒米,在碗底能数得清。馒头是昨天剩的,皮已经硬了,掰开之后里面没有热气冒出来,凉透了,捏在手里像一块石头一样沉。还有一碟咸菜——只有三根,长短不一,腌得颜色发黑,像是从缸底捞出来的。

送饭的老仆把食盒放在台阶上,低着头,一句话没有说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离开。

江予蹲在台阶上,把食盒打开,看了里面的东西一眼。他没有停顿,把那碟咸菜端出来,把馒头掰开,泡进粥里。馒头太硬了,泡了很久才软下来。他就那样蹲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粥没有味道,馒头泡软了之后口感像是一团湿的面粉,咸菜咸得发苦。他都吃下去了。吃完之后他把碗筷收好,放回食盒里,摆在门口,和昨天一样。

他刚把食盒放好,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不是老陈,也不是送饭的老仆——是一个穿着干净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根青色带子的年轻男人。江予认得他——他是江鸣身边的人,之前在后门巷口见过他站在那里左右张望。

那个人走进院子,步子不急不慢,走到离江予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弯了一下腰,语气客客气气的:

"二公子,大公子让小的来问一声——二公子这边缺什么,列个单子,前面的铺子有的就拨过来。大公子说,二公子刚回来,怕是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置办,缺什么千万别客气。"

他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

江予接过来。信封上没有蜡封,直接敞着口,里面的纸露出一角。他抽出纸,展开看了一眼。

是江鸣的字。写得端正,措辞温和——"二弟初来,想是缺些日用,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切莫见外。我已吩咐下去,让他们尽力置办。"

措辞挑不出毛病。每一个字都妥帖。像是一件做工精细的衣裳,针脚密实,面料平整,但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做衣裳的人量尺寸的时候,故意量错了一寸。

江予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厮,说了一句:"不缺什么。替我跟大哥道声谢。"

小厮点了点头,又弯了一下腰,转身走了。

江予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封信。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把每一道砖缝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的信,然后转身进了屋,把信放在桌上。

午饭的时候,食盒里装的东西比早饭更差。

一碗菜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汤面上漂着几片煮黄了的菜叶,没有油花。一碗糙米饭——米是碎的,颜色发灰,盛在碗里松松垮垮的,像是米不够好、水也放得不对。没有咸菜,没有别的菜。就这两样。

送饭的还是那个老仆。他把食盒放下,和早上一样低着头走了。江予注意到他放下食盒的时候没有照以前那样轻轻放稳——他放得有些急,像是想放下就赶紧走,不想多待一瞬。

江予没有叫住他。他把食盒端起来,揭开盖子,把饭菜端出来,蹲在台阶上开始吃。汤没有盐味,喝起来像热水一样。糙米饭硬,嚼起来有些硌牙。他一口一口地吃着,不快不慢。吃到一半的时候,院门口有人经过——不是走进来的,是从外面走过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从院门口经过,没有停留。

江予没有抬头。但他从那脚步声的节奏里听出来了——那是江鸣的脚步声。昨天在仓库门口听到过,一样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巡视。

他继续吃饭,嚼,咽,没有抬头。脚步声远去了,消失在回廊的方向。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把碗筷收好,放进食盒里。

下午,有人来叫他去搬东西。

不是那个小厮了——是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穿着灰蓝色的短褐,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槛说:

"二公子,后院仓库要清一下,人手不够,您这边要是没事,能不能来搭把手?"

语气是客气的。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不是没事做吗?来干活。

江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点了点头。他跟着那个管事往后院走。一路上管事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和他说话。两个人沉默地穿过回廊、绕过月亮门、走过一段露天的石板路,到了后院仓库。

仓库门开着。里面堆着一袋一袋的麻包——新收的粮食,还没有入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谷物气味,混着麻布和灰尘的味道。几个下人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把麻包一袋一袋地搬到仓库深处的架子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麻包被放下来时发出的沉闷的响声。

管事指了指墙边的一堆麻包:"这些要搬到里面去。"

江予走过去,弯下腰,抓住一个麻包的角,往上提了提。比他想象中重——大概有上百斤。他换了一个姿势,蹲下来,把麻包扛到肩膀上。麻包压下来的时候,他的肩膀猛地沉了一下,膝盖弯了弯,但他稳住了。

他开始搬。

一袋。从墙边走到仓库深处,大约二十步。他把麻包放到架子上,转身走回去。又一袋。再走回去。又一袋。

他搬得慢。他力气不大,每一袋都要咬着牙才能扛起来。麻包的粗糙表面磨着他的肩膀,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粗粝的触感。走到第三袋的时候,肩膀开始发酸。第五袋的时候,呼吸变粗了。第八袋的时候,他的手心开始火辣辣地疼——麻包表面太粗了,手掌握着麻包边角的地方磨破了皮。

他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搬。每次把麻包放到架子上之后,他会停一个呼吸的时间,让肩膀缓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回去,弯腰,扛起下一袋。他的动作不快,但一直不停。其他几个下人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隔着几排麻包的距离,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幸灾乐祸,就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搬自己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搬第几袋的时候,仓库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站在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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