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后院这几天的板车辙印比丰裕深。多进了货。"
宋晓说完,看向江予。
江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宋晓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他继续说下去:
"多出来的货——走后门。不是不想让人看见的货,就是……"
他停住了。
答案在两个人之间悬了一瞬。
"……人。"
宋晓说出了那个字。
江予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所以——如果背后真有一个大户——" 宋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他一定同时控制着两边的货源。谁不听话,就断谁的粮。"
他说完,等着江予的反应。
江予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盘花生米上,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又停了一下。
宋晓看着那只手,想了想:
"这个大户——不是本地人。"
他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江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是在说"你又说对了"。
宋晓笑了一下,自己接上了下半句:
"宣平镇太小了。真正的大粮商,不会把仓设在这里。设在平江城——水路方便,辐射面广——才划算。"
他伸手拿起酒壶,给江予的空杯斟满。
"来,这杯敬你。"
"……为什么敬我?"
"因为——" 宋晓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我说的这些,都是你让我想到的。"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起了个大早。
宋晓站在客栈门口伸了个懒腰,看见江予已经在院子里洗好了脸。他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昨天的争论,需要一个答案。
"我去丰裕。" 宋晓说着,把外衣披上,"你那边?"
"我去永泰后面看看。"
两个人分头出了门。
宋晓走进丰裕粮行的时候,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四十来岁的男人,留着两撇细胡,一双手很稳,拨珠子的声音清脆利落。
"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儿——" 宋晓笑眯眯地凑上去,一副闲散少爷的做派,"我是从南边过来的,家里也做粮食生意,想看看北边的行情。"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算盘,客气地拱了拱手:"公子有眼光,宣平镇这地方,南北通衢,粮食走量不小。"
两个人攀谈起来。宋晓问得随意,像真的只是路过打听行情——今年的收成怎么样,北边的粮价走势如何,运费贵不贵。掌柜答得滴水不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笑着岔开。
但宋晓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提到永泰的时候,掌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皱眉——是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了正常。
那不是对竞争对手的不屑,也不是对同行的敌意。
那是一种——不想提、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的不自然。
宋晓心里有了数。他没有再问,道了声谢,退了出来。
江予在永泰米庄对面的巷子里待了一个时辰。
他数了从后门出来的板车。铺面前停了四辆,后门出来了两辆,一共六辆车的辙印。但他从第一天观察到现在——第一天他看到的是四辆车的印子,今天是六辆。
多出来的两辆车——送的是什么?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一个搬货的伙计从后门出来,朝巷子里张望了一眼,又回去了。
江予转身离开了巷口。
两个人在客栈碰头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宋晓先开口:"丰裕的掌柜——提到永泰的时候,嘴上有一下不自然。很轻,但我觉得有问题。"
江予点了点头。他把早上看到的说了——多出来的两辆板车,以及伙计警惕的扫视。
宋晓把两边的信息摊在桌上,想了想。
"多出来的车——如果是补货,不应该从后门走。"
"嗯。"
"那后门多出来的车——"
宋晓没有说完。他看着江予,等了几息。
江予没有说话。
宋晓自己把话接上了:
"要么是在往外运什么东西——要么,是在往外运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答案在两个人心里同时浮现。
"这两家背后,应该还有一个。" 宋晓说。
"嗯。"
"不是丰裕的老板,也不是永泰的老板——是一个更大的粮商,用这两家当棋子,在清宣平镇的市场。"
江予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停在了桌沿。
宋晓看见了。他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
"不管是一家还是两家,或者三家——" 宋晓开口了,"这个生意我们都不该做,而且我们应该被人盯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认真。
江予看了他一眼。
他本来也想说这句话的——今天早上他在巷子里看见那个伙计张望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这个念头。他们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再待下去,谁知道会不会被人注意到。
"明天一早就走。" 宋晓拍了板。
"今晚就走。" 江予说。
宋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当天傍晚,车队就收拾好了行装。
护卫们虽然觉得赶夜路不太方便,但少爷发了话,也没人多嘴。宋晓多付了一天的房钱做补偿,客栈老板千恩万谢地送他们出了门。
车队出了宣平镇,沿着官道往北走了十里路,在一座废弃的茶亭边歇了脚。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宋晓坐在茶亭的石阶上,手里转着一根随手折下来的草茎,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自己抛出那个方案时江予的沉默,那个沉默里分明藏着什么。想起自己说出"有人在背后供粮"时江予抬眼的那一下。想起晚饭时自己每说中一次,江予的手指就在桌沿上停一停。
那些停顿,比任何话都响亮。
脚步声响起来。
宋晓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喊了一声:"喂。"
脚步声停了。
"你今天——" 宋晓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光落在那根草茎上,"说得挺好。"
江予站在他身后,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侧过头:
"是你先看出来的。"
宋晓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嘴角上扬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他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
"下次再看这种好玩的事——我们一起看。"
江予看了看宋晓,想说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了,但是没有说出口。
脚下的步子,因为心事也慢了一拍。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宣平镇已经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灯火,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江予站在茶亭边,望着那片灯火。
十五年来,他一直在藏。但今天——他让那个人看到了冰山的一角。
刚才宋晓说"下次再看这种好玩的事——一起看"的时候,他心里有一块很硬的东西,好像化了一点点。
他把那一点松动按了下去。
转身,走向马车。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向北。宣平镇的灯火越来越远,终于被山峦彻底遮住了。
车里,宋晓靠在车厢壁上打盹,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着。江予坐在他对面,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外面流逝的夜色。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他知道宋晓在试探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故意抛出那个简单的方案,故意装作没看见那些细节,故意引导他开口。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上钩了。
不是因为藏不住。
是因为——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宋晓看他的眼神,像在说"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江予第一次觉得,知无不言,是需要勇气,以及需要那个对的人的。
江予垂下眼帘,把那个念头压进心底。
不能当真。心里却禁不住想,要是这种机会,还有下一次,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