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镇不大,却热闹得出奇。
镇子夹在两山之间,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路两边挤满了各色铺面——茶庄、布店、药材行、铁匠铺,招牌挨着招牌,幌子碰着幌子。南来北往的客商在这里歇脚补给,把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宋晓勒住马,在镇口张望了一眼,回头朝马车里说:"这儿热闹,歇一晚再走?"
帘子掀开一角,江予看了一眼镇子的街面,点了点头。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车队在镇东头找了一家干净些的客栈安顿下来。
宋晓把行李往床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冲那几个护卫摆了摆手:
"你们不用跟着。我们逛一圈就回来。"
护卫头领有些犹豫:"少爷,这镇子上人多眼杂……"
"人多眼杂才热闹。" 宋晓笑着打断他,"你们歇你们的,有事我喊一声就是了。"
他说得随意,但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护卫头领也不好再说什么,拱了拱手退了回去。
宋晓转身,拍了拍江予的肩膀:"走。"
两个人出了客栈,拐过街角,身后已经没有护卫的影子了。宋晓这才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江予一眼:
"那些人跟在旁边,说话都不自在。"
江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但宋晓知道——他听懂了。
两个人沿着主街走,还没走出三十步,就看见了那两家米铺。
不是一家,是两家——面对面,隔街相望。
左边门头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丰裕粮行"。右边是红底白字:"永泰米庄"。两家门口都立着降价牌,上面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刺眼。
"八文——六文——五文。" 宋晓念着牌子上的数字,脚步慢了下来,"这比市价低了快三成了。"
街面上挤满了人,挎着布袋的、推着板车的,全堵在两家的铺面前。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称米的动静此起彼伏,地上撒了一层白花花的米粒。
宋晓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眼睛亮了。
"走,找个地方坐。" 他拽着江予进了街对面的一家茶摊,要了一壶粗茶,两只粗碗,然后朝那两家米铺努了努嘴,"你看这两家——有意思。"
他说"有意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猎人撞见猎物时才有的兴奋。
江予端起茶碗,眼睛也看向了两家米行。
宋晓打小就精——六岁能算清铺子里一天的流水,八岁能从货样分辨产地,十岁跟着账房走一趟码头,回来就能背出沿途物价。
他端着茶碗,开始给江予"拆"面前的这一局。
"丰裕那家,门面大,匾额是新的,伙计穿的都是统一的短褐——说明背后有本钱,不是小打小闹。永泰那边铺面小一些,但位置更好,正好在十字路口拐角,目前看来,客流比丰裕多两成。"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茶。
"两家降价的路数也不一样。丰裕是直接挂低价——'每斗五文',干脆利落。永泰玩的是'买一斗送半升',看着便宜得没那么狠,但实际上算下来比丰裕还低一点点。这是在用不同的手法钓不同的客——丰裕钓的是冲着低价来的散客,永泰钓的是精打细算的常客。"
他说完,朝江予挑了挑眉:"怎么样?"
江予端着茶碗,目光在两家铺面之间扫了一圈,然后说:"嗯。"
"就'嗯'?"
"你分析得很对。"
宋晓等了等,发现没有下文了,也没追问,端起自己的茶碗,目光重新落回街对面。
但他没有真的在喝茶。
他开始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两家米铺的生意不对——而是江予的视线不对。
他以为江予只是陪他坐在这里打发时间,但仔细看,江予的目光并没有跟着人潮走,而是落在一些他一开始没注意的地方——
他在看丰裕的伙计挂价牌的速度。
他在看永泰那边仓房屋檐下露出来的粮堆高度。
他在数运粮的板车一天来了几趟。
宋晓把碗放下了。
他顺着江予的视线,重新打量这两家铺子。
然后他看见了。
丰裕的伙计每次挂新价牌时,都会往永泰那边瞟一眼。不是瞟对手的那种——是等对面动作的那种。
永泰降价的时间,总是比丰裕晚那么一会儿——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不早不晚,刚刚好。像是等着对面先出牌,再跟牌。
宋晓没有说出来。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脑子里已经把刚才的分析重新过了一遍。
日头偏西的时候,街上的人潮散了一些。两家铺子准备打烊,伙计们开始收匾、扫门口的米糠。
宋晓把最后一个茶碗底喝干,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我想到一个生意。" 他说。
江予抬起头看他。
"这两家这么斗下去,肯定有一家先撑不住。" 宋晓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等他们斗完了,价格迟早要回涨。我们趁现在低买一批,囤到回涨再出手——差价就是赚头。"
他说得理直气壮,双手叉腰,活像一个胸有成竹的投机商。
江予没有接话。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了?" 宋晓转头看他。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在宋家十五年,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议论过生意上的事。那是宋齐划下的红线——你一个干粗活的,不配碰这些。
但现在——护卫不在,街对面只有两家正在收摊的铺子,和一个在等答案的宋晓。
他垂下眼帘,开口了:
"如果——他们不是对手呢?"
只这一句。
宋晓没有追问。他把目光重新落回街对面,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个个儿。
——不是对手。那是什么?
他重新看那两家铺子。
丰裕的伙计在上门板,永泰的伙计也在收。两边的动作几乎同步。他又想起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些细节——丰裕的伙计挂价牌时往对面瞟,永泰总是慢半拍跟上,两个伙计在门口碰面时互相点头……
宋晓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是说——他们在配合?"
江予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茶。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宋晓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他把那一块拼图,放了上去。
"那两家背后——有人。"
这一次,他用的是肯定句。
江予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宋晓看到了那个停顿。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家铺面之间走了两趟,然后自己低声说了一句:
"亏本卖了这么久……还有粮。有人在背后供粮。"
他说完,看向江予。
江予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
但宋晓看懂了。
他没有急着要答案。
他知道江予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再说下去,不是在帮江予开口,是在拆他的壳。
而这层壳——得让江予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卸下来。
晚饭是在客栈楼下吃的。宋晓要了几个小菜,一壶温酒。
他给江予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今天那两家铺子——" 他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你说有人在背后供粮,我同意前半段。"
江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但我不同意是一家。"
宋晓放下酒杯,伸出手指,在桌上蘸着酒画了一个简图。
"如果是同一个人开的,为什么要开在对面?这不是自己跟自己抢生意么。换了我,一个放东街,一个放西街,两头吃,不是更稳妥?"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的眼睛。
"我更倾向于——两家背后各有各的老板,但两个人达成了某种默契。先联手把镇上的小散户挤死,等这块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再各凭本事分地盘。"
江予愣住了。他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动。
这一点——这个角度——他确实没有想过。
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道理。"
宋晓又从利益角度分析了一通——双倍租金、双倍人工、双倍库存,只为控制一个宣平镇的粮食市场,值不值得。
他说完,看向江予。
江予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轻。宋晓注意到了——他没有追问,而是放慢了语速,顺着江予的视线方向看去。
江予看的是他蘸酒画的那张图上——永泰背后的方向。
宋晓顺着那个方向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供应线。"
他没有用问句。
"如果两家不是一家,供应线是分开的。丰裕从哪进货,走什么路;永泰从哪进货——"
他顿了顿,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看到的板车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