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宪尧慢条斯理地接过黎昭倒的水,轻抿一口。终于“纡尊降贵”开始为黎昭解答关于案件的疑惑。
“死者姓李,南三环路一家名叫花见Night的夜店,”许宪尧撩眼扫过黎昭的神态,接着补充,“不算正经的那种。”
市区南三环有条著名的娱乐街,专门是成年男女寻欢作乐的交际场地。黎昭有所耳闻,淡定地点头。
“是在滨河街吗?”
“你怎么知道的?”许宪尧忽然反问她。
黎昭蹙眉,开口回应:“滨河街在市区挺有名的,我知道有问题吗。”
“知道没问题,问题是你怎么知道的,”许宪尧盯住她不放,想确保黎昭不会胡诌骗他,“滨河街鱼龙混杂不是个好地方,你以后不要去了。”
许宪尧竟是这样想她的,黎昭直截了当地说:“我没去过,你不要造谣。”
许宪尧靠回椅背,肢体放松,目光敛敛:“没去过更好,有些地方不值得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
黎昭:......别说以前,现在她出行需要轮椅,出于现实考量也不会跨越大半个城去滨河街。
一个残废,到那种地方去能做些什么,当别人卿卿我我时的背景板么。
许宪尧继续讲述案件:路华区的jc局,吕小姐作为死者唯一亲人、妻子的身份到现场认领尸体。
那天落雨。
吕小姐穿着Gucci老花满印针织上衣搭配高腰白色直筒裤,左肩斜挎牛皮手提包,佩戴大珍珠耳环,和安静肃穆的办公场所格格不入。
吕小姐签完字即将离开前,一名警官叫住她:“吕小姐,你的丈夫李惊成真的有精神类疾病吗?”
吕小姐扭头,发现一名警官走到她面前,用一双锐利严苛的神情注视,她却随意地耸肩:“应该有吧,没有精神问题怎么会跳楼zs呢。”
警官眸子猛然晦涩:“我们并未告知李惊成的明确死法,请问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
“......”
“惊成开在滨河街的夜店经营失误,马上要破产了,他最近一直念叨要跳楼,”
吕小姐若无其事将手机放回牛皮包里、转身,她个子高挑加上穿了高跟鞋,看人都是俯视的:“我猜测一下,这都不可以呀。”
“当然可以,吕小姐说的关于精神问题有什么证据证明吗?”警官递过去一张彩色打印纸,上面印着一个药盒,“比方说,类似这种东西的。”
吕小姐理顺侧脸滑落的头发,缓慢将打印纸上的药品名字念出来:“帕利......”她忽然停止,表情些微为难。
紧接着羞涩地笑笑,将打印纸推回去:“小时候学习成绩差,不认识字,见笑了。”
“这叫作帕利哌酮缓释片,是利培酮的活性代谢产物,”警官意有所指,“第二代非典型抗精神病药,副作用很多:严重失眠,被害妄想、幻听...诸如此类。”
“哦,”吕小姐点点头,“您想表达的意思是,惊成死亡前服用过这个药物?”
“你是李先生的妻子,连他服用精神药物的事情都不知道吗,”警官狐疑地扫视吕小姐,显然不怎么相信她的说辞,“法医鉴定结果告知,李先生服用此类药物持续了三个月。”
“在这段不算短的时间里,你真没发现一点儿不对劲?”
“我发现了,”吕小姐没有否认,反倒是当着警官面前承认,坦坦荡荡的,“惊成最近确实不对劲,我在家里经常看见他吃药片。”
“当时我以为他吃的是安眠药,所以没有管他。毕竟一直经营的店铺忽然破产,需要药物辅助睡眠很正常吧。”
这名年轻的警官初入职场,还不怎么能藏住事。因为吕小姐顾左右而言他,藏得毫不破绽。
他没耐住,脱口而出:“吕小姐是否听说过一句话叫人死债消,李先生想要挽回破产局面,借过g利贷,欠别人很多钱...”
吕小姐眉头紧锁,终于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他在怀疑她。
警官还没说完:“...李先生去世,你看着并不伤心,还打扮...”
“所以我就应该不修边幅,该大哭大闹,该撒泼打滚喽。”吕小姐很生气,“惊成吃的药是他自己买的,和我一点儿关系没有。”
“你们又不是查不到。”
吕小姐气冲冲地推开大门,扔下一句话:“等有确凿证据的时候,再来质问我。”
........
“这件事真的和这名女士有关系吧。”黎昭听入神了,许宪尧讲故事节奏把握的很好,她完全沉浸在场景角色中。
许宪尧不置可否:“警方调查过,药品确实是李先生自己购买的,所有购买记录中都没出现女士的信息。你觉得呢。”
黎昭也不确定。
因为许宪尧描述中,女士来警局认领尸体时的打扮非常令人起疑。不是说非要大哭大闹、满身狼狈地来签字认领,但精心打扮一番后才来、属实说不过去。
这种行为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她终于摆脱纠缠多年的包袱,重获自由后的尽情放纵一样。
“我总感觉怪怪的。”黎昭摇头,“不知道,或许她真的是无辜的。”
“即便是吕女士动的手又如何,”许宪尧喃喃,没让黎昭听见,“李惊成也会心甘情愿从四楼一跃而下。”能死在心爱之人的手里,有什么不好的呢。
李惊成从小没了亲人,一人来大城市打拼这么多年。如今人到四十、一夜之间曾拥有的东西灰飞烟灭。死在心爱之人编织的美好谎言中,或许是他最好的结局。
而且谁知道他真没有心理问题。没去医院检查确诊不代表没有。
许宪尧暴躁症的检出,就是一直拖到初三将同班男同桌打进医院,人在医院躺了半年后,父母才终于承认自己唯一的儿子似乎出了问题。
他们让他就医、治病、吃药......不过时间好像太晚了,许宪尧已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小孩子。
他只告诉黎昭:“具体结论j方没有出,但直接死亡原因是四楼天台下坠致死。监控显示当时只有李先生一人在天台,排除他杀。”
…………
黎昭反应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
紧接着她有了不详的预感,一字一顿的说道,其实并不想听到回答:“李先生从画室正对上方的天台,跳下来的呀。”
许宪尧斜睨了黎昭一眼,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话说的些许欠揍:“他都掉进画室正对的地下井了,你说呢。”
“我发现有时候你挺喜欢自欺欺人的。”对他,也总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