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璁退回班中。经过夏言身侧时,脚步微顿,嘴角却微微抿了一下。
夏言站在原地,垂下眼,将那一瞬的恨意压进袖底。
皇帝重新靠在龙椅背上,手指继续摩挲着扳指,声音冷下来:
“退朝。”
顺天府大堂里鸦雀无声,只有案卷翻动的沙沙声。府尹坐在案后,面前的案卷堆了半尺高。他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案子审了三日,人证物证俱在,可人犯就是不认。
“带人犯魏氏。”
魏娘被两个差役拖上堂来。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肿胀发紫,指甲缝里凝着干涸的血痂,衣襟上星星点点,都是血。
“魏氏,今日还不认罪?”
魏娘跪在地上,声音虚弱却倔强:“民女……冤枉。”
府尹一拍惊堂木:“用刑。”
两个差役上前,将魏娘按倒在地。板子高高扬起,一下一下落在她身上。魏娘疼得蜷起身子,哭喊出声,声音不大,却被板子砸断了,一声一声地哽在喉咙里。
打到第八板时,她没了声音,趴在砖地上,像是喊断了线。
差役停下,探了探她的鼻息:“大人,又晕了。”
府尹皱眉:“泼醒,接着——”
堂外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
“这姑娘瞧着怪可怜的……”
“打了三天了,就是不认,怕是真冤枉?”
“人证物证都有,有什么可怜的?”
“可她不认啊……换了你,你认不认?”
那人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认了也是死,不认也是死,换我,我也不认。”
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人群中,皇帝穿着青衫方巾,扮作读书人,站在角落里。陆炳一身灰衣,跟在他身后。
皇帝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伏在地上的女子身上。她脸侧过去,半张脸贴着砖地,睫毛上挂着泪,嘴唇被咬破了,血珠凝在唇角。
这是他第一次见魏娘。他没想到,受了这么重的刑,那张脸竟还是干干净净的——不是没受伤,是骨子里的东西没碎。
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在叹气,有人摇头,也有人低声说“打不下去了”。
皇帝侧过头,与陆炳耳语了一句。
陆炳神色一凛,微微颔首,转身从公堂侧面绕了进去。
片刻后,一个差役走到府尹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府尹脸色微变,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清了清嗓子:“今日先审到这里。将人犯押回牢中,明日再审。”
“退堂!”
惊堂木一落,堂外围观的百姓散了。
皇帝转身走出顺天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陆炳稍后跟出来,追上皇帝:“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讲。”
“您让停了板子……为何?”
皇帝没有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打了她,她也不认。打了她,百姓看不下去。”
步子缓了一缓。
“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陆炳驻足片刻,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的背影,没敢再问,随即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