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明亮的光线从外界涌入，空荡的酒馆里，长发的清瘦青年俯在桌上，艰难地动了动眼皮，面色苍白，呼吸急促。

门口的风铃一声一声晃荡着，阴寒的侵蚀感自身后将他层层包裹，有如针扎，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从中挣脱。

白瓣墨芯的花自发地缠绕在他的手上，努力地往下探，追着他的脸看。薄薄的眼皮下，一双眼珠子转动得越来越快，额角上青筋暴起，一滴一滴的汗水往下滴落，洇湿了手臂上的月牙色外衫。

一滴汗滴落在白色的花瓣上。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隐在衣袍下的肌肉不时地收缩着，沉重的身体里发出的声音犹如拉风箱。

空荡的酒馆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如果他这个时候能够别过脸，说不定能够在一双全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瞳孔。

毕竟那张脸的鼻尖离他的耳朵只有一公分不到。

ta静静地注视着那张侧脸，痴痴地笑起来，眼里只剩下那张脸。

“真漂亮。”

抛开呼吸声不谈，酒馆里也算得上是静谧无声。

直到ta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对方。

“划拉。”

“砰。”

一樽小巧的青瓷盏被放在桌上。

墨绿色的枝条在小臂上划开一道口子，安静的氛围被人破坏，ta不悦地抬起头，望见一双冰蓝的眼眸。

“你碰不到他。”面容清冷的年轻女人自阴影中走来，平静地看着青年，语调平平，似乎在说一个人人皆知的事实。

不过她说的也确实是事实。

“是啊，”栩栩如生的纸人耸了耸肩，脸上笑容如故，“神女大人好大的威风。”

“倒也不枉我废了这么大劲把你叫醒。”

眠垂下眼，语气淡淡：“‘神’之一字不敢当，某不过是侥幸罢了。”

“好一个‘侥幸’。”「殉道者」抚掌大笑起来，“倘若「梦魇」存于世，不知神女与其孰强？”

“自是小女。”眠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眸在酒面上随波荡漾，眼里飞扬的神采一闪而过。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沉默良久，忽然改变了自己的人称，“我累了。”

“咔啦。”

明亮的光线黯淡了一瞬，一方天地中，微弱的声音被说话声掩过，阴影里，微小的裂缝时隐时现。

“哗啦哗啦……”黑红的铁链穿过肩胛，刺耳的声音在空中激荡，阴冷潮湿的空气黏住一个人的口鼻，叫人作呕。

有那么一瞬间，青年的身形虚幻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倏地暗了刹那，纯白的纸人疑惑地看向青年，却什么也没发现。

黑暗中，鲜红的花瓣愈开愈烈。

“三百多年，”一身华服的神女垂着眼，平静地诉说着，“你我厮杀三百多年，总该有个结局才是。”

“所以你才放任我拉人进来？”纯白纸人笑嘻嘻的，像是刚刚才想到一般，啧啧作声，“没想到我们善良的神女大人，居然也是这么，”ta停顿了一下，思考出一个措辞，“草菅人命的人啊？”

“重要吗？”眠低着头呢喃，声音又轻又柔，后颈处的冰蓝印记暴露在空气里，像谁哭泣的眼睛。

“不重要啊。”

她微笑起来，眼里却毫无光亮。

“我现在又不是人。”

她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何必呢？自欺欺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嘴上倒是难得说了一句人话。

“而且这里可不止一个老熟人哟。”ta伸出自己那如弯刀般的手指，掰下其中三根。

“一、二、三。”ta愉悦地晃了晃自己的手，语气轻快，“哈，算上我，这里可是有这么多老熟人呢。”

青绿色的酒液被小心翼翼地倒入青年的口中，注视着对方慢慢舒缓开的眉心，神女抽空伸出一只手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幽蓝的烛光里，她淡漠地下了逐客令，“你该走了。”

“呵。”沉重的白雾爬上ta的身体，尽心尽力地吞噬着，ta短暂地呵了一声，身形化作无数的纸鸢离去。只是，到底还是飞得晃晃悠悠的。

“下次见哟。”

绽放的花朵里，墨色的花芯宛若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珠子，追着纸人的方向看。

尊贵的神女往门口看了一眼，向青年的头顶伸手，却在触碰到他的头发时触电般停了手，最终也只是如风般轻轻拂过，又悄无声息地走入阴影之中。

从始至终，她的眼神都没有离开过下方。

直到眼角的余光里，一道白影朝她用力地挥了挥自己的花瓣，动作尤为奇怪。

最重要的是，她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她顿住，认真一看。

嚯。

这什么。

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那花居然还能把其他的花瓣向后弯下去，就留了五瓣，看起来蔫蔫的，还有两根枝条在拼命抖动，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吃了菌子后看到小人在跳舞。

“哟。”明明是非常陌生的东西，眠却忽然轻笑一声，神色轻松，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气，“稀罕啊。”

“傻子。”

她转身摆了摆手，没回头。

模糊间，有道声音闷哼了一声，一只纤白的手上，纯白的颜色啪嗒一下往上涨了几分。

‘哼，酒鬼。’

虚空中，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冷哼了一声。

齐恕蓦然睁开眼。

一股清越的味道在嘴里弥漫，暗红色的眸子里，深深浅浅的彩色图像充斥着整双眼睛，绚丽而又诡谲。

这段时间做的梦越来越多了，让他多少有点心下不安。

“唔，怎么这么痛。”他蹙眉，直起身，活动了两下肩膀，发出“咔咔”的两声。

尤其是肩胛骨那里，跟被什么打了一样，他毫不怀疑那里已经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