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了。”
我知道,她在跟我划清界限。
在儿子面前树立的姿态,她要维持下去,要告诉所有人——她恨我入骨,从未心软。
旁人都劝我,说我热脸贴了冷屁股,说我这般不计前嫌,根本不值得。
可我不能停。
一旦我停了,一旦我恼了、怨了、退了,那前功尽弃,往日所有的卑微顺从,都会被当成心机、伪装、图谋不轨。
到那时,我才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刘盈在,我便退到最远处,垂首侍立,一言不发,绝不主动上前,免得惹太子猜忌,也免得让吕雉为难。
刘盈一走,我立刻上前,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仿佛之前的冷遇、羞辱、冷眼,全都没发生过。
她不让我近身,我便把东西放下,躬身退下。
她不喝我熬的汤,我便日日重新炖,炖到她肯喝为止。
她冷言冷语,我便听着,不辩解,不委屈,不抱怨。
这日她旧疾又犯,坐在榻上,脸色发白,手按着小腹,疼得指尖都在发抖。
侍女们慌手慌脚,不知如何是好。
我什么也没说,径直上前。
她抬眼瞪我,眼神里满是警告:“滚。”
我脚下不停,只屈膝跪下,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夫人疼得厉害,妾身不能滚。”
我伸手想去扶她,她猛地挥开我手,力道极大,我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我说,滚。”
她咬着牙,恨意满满,“别在我面前装好心,我不吃你这一套!”
我手背火辣辣地疼,却依旧不动,只是将早已备好的暖炉轻轻放在她膝上,又把温好的红糖姜茶递到她面前。
“夫人骂我、打我、赶我,妾身都受着。”
我垂着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可妾身不能在夫人疼得难受时,撒手不管。
之前是妾身伺候惯了,换旁人,夫人未必舒坦。”
她看着我,眼神又冷又乱,有恨,有痛,有疲惫,还有一丝被我缠得无可奈何。
我不等她再赶,伸手搓热掌心,轻轻覆在她腰腹间,缓缓揉按。
这一次,她没有再推开我。
只是僵硬地坐着,浑身紧绷,像一块寒冰。
我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力道适中,专揉她最疼的地方。
殿内很静,只有她压抑的呼吸。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冷冷开口:
“你到底想怎样。我都这般对你,你还不肯死心。”
我手上没停,声音平静:
“妾身不想怎样。
夫人厌我、恨我、防我,都使得。
可妾身不能看着夫人痛,看着夫人苦,看着夫人一个人硬撑。
妾身这条命,早就攥在夫人手里。
妾身不求别的,只求夫人少疼一点,少难受一点。”
我顿了顿,压下所有颤意,说得无比认真:
“夫人不必原谅我,不必念我的好,更不必给我半点好脸色。
您只管恨您的,我只管做我的。
无论您怎么对我,妾身都——不计前嫌,一如既往。”
她久久没有说话。
腰腹间的僵硬,渐渐松了一丝。
我知道,她依旧不信我,依旧防着我,依旧在心底恨我。
可她不再拒绝我的照料,不再在病痛最甚时,把我往外推。
这就够了。
等她缓过劲,脸色稍好,我才轻轻收回手,收拾好东西,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淡淡丢来一句,声音很轻:
“明日……汤别熬太浓。”
我脚步一顿,微微躬身。
“是,妾身记住了。”
走出殿门,阳光落在身上,我轻轻吁出一口气。
剑拔弩张又如何,冷眼冷语又如何,前嫌旧恨又如何。
我不怕她恨,不怕她厌,不怕她羞辱。
我只怕,她不肯让我对她好。
只要她还肯受着我这份好,
我就敢一直,卑微到底,守到最后。
因为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对她的好,不是讨好,
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