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派人来传我的时候,我正在小厨房里守着药膳。
火上炖着的是给吕雉温养气血的汤,我听得传召,手里的汤勺一顿,心一点点沉下去。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我太清楚了。
刘邦每召我一次,吕雉心上的刺就深一分。
我前面对她的所有好、所有照料、所有退让,都会因为这一夜恩宠,一笔勾销,甚至变成更恶毒的算计。
我不能去。
可我不能直接拒。
违逆君王,是找死;
顺顺从从去侍寝,是等着被吕雉弄死。
我稳了稳心神,对传召的内侍屈膝一礼,声音温顺,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有劳公公回禀主公,妾身近日身子不适,旧疾复发,怕过了病气给主公,不敢奉召。”
内侍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推。
主公宠惯的姬妾,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凑,我居然推了。
“戚姬,这……主公可是点名要你过去。”
“妾身不敢欺瞒。”我垂首,语气诚恳又惶恐,“妾身是真的身子不适,生怕扫了主公的兴。还请公公通融通融,妾身改日身子好了,必定亲自去给主公请罪。”
我没说不去,只说“身子不适”。
给刘邦留足面子,也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内侍终究是走了。
他一走,我立刻端起炖好的药膳,往吕雉的殿里去。
我不能躲起来,我要主动出现在她眼前。
我要让她亲眼看见,我没有去赴刘邦的约,我回来守着她,惦记着她的身子。
进殿时,她正坐着看账册,气氛安静得诡异。
她显然已经知道刘邦传我的事,抬眼看向我的目光,冷得像冰,带着审视、猜忌,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紧绷。
她在等。
等我春风得意地出现,等我恃宠而骄,等我有了靠山,便不再把她放在眼里。
我屈膝跪下,将药膳轻轻放在案上,垂首,姿态谦卑到极致:
“夫人,汤炖好了。”
她没看汤,只冷冷盯着我:
“主公传你,你不去,反倒来我这里?”
来了。
她直接戳破。
我心头一紧,却依旧垂着头,声音平静,没有半分遮掩:
“妾身推了。妾身身子不适,不敢奉召。”
“身子不适?”她嗤笑一声,语气刻薄,“是真不适,还是故意做给我看?”
“妾身不敢做戏。”
我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坦荡,只有惶恐与真诚,
“妾身心里清楚,妾身能安稳度日,全是夫人宽容。
主公的恩宠,是一时的;夫人的态度,是妾身一辈子的依仗。
妾身不想因为一时恩宠,惹夫人生气,更不想因为主公,让夫人心里不痛快。”
我顿了顿,把话说得更直白,更卑微:
“妾身不贪恩宠,不贪名分,不贪一时风光。
妾身只想守着夫人,伺候夫人,安稳度日。
只要能让夫人舒心,主公那边,妾身……妾身可以一辈子不见。”
一辈子不见刘邦。
这句话,我是拼着性命说出口的。
吕雉看着我,眼神剧烈一动。
震惊、不信、怀疑,还有一丝被人狠狠戳中心事的复杂。
她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为了让她安心,主动推开她最恨的那个男人。
殿内静得可怕。
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穿。
我没有回避,任由她看,眼底只有一片坦荡的顺从与畏惧。
我不是在赌气,不是在试探。
我是真的怕。
怕那一夜恩宠,换来日后万劫不复。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刺骨的戾气:
“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重新低下头,恭敬应声:
“妾身只是怕死,只是想活。
而夫人,是妾身唯一的活路。”
她没再说话,抬手,拿起汤勺,慢慢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汤汁入喉,她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丝。
我跪在一旁,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我知道,我这一步,走对了。
我躲开了刘邦的宠幸,也守住了我和她之间,那一点点用命换来的缓和。
从今往后,刘邦再召,我便推。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他渐渐淡了心思,直到他不再把我放在心上。
我不要君王的宠爱。
我只要眼前这个人,能少一分恨,多一分容忍。
只要能活,
我可以一辈子,做一个被君王遗忘、只守着她的人。
外面杀声震天,乱作一团。
项羽的兵马已经逼近,刘邦兵败如山倒,只顾着逃命。
我被侍女慌慌张张地拉起来,往马车那边塞。
“戚姬快上车!主公要动身了!”
我脚步踉跄,却一眼就看清了眼前的场面——
刘邦扶着刘盈上了车,亲信护着,一群平日里受宠的姬妾哭哭啼啼地挤上车。
车马齐备,人潮涌动。
唯独,没有吕雉。
我浑身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他逃命,带上儿子,带上宠姬,带上我这个最让他上心的人。
却把那个陪他从微末起身、在楚营为质多年、为他操持一家长久的正妻,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丢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