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拖着一夜没睡好的心神,慢慢回到那间小旅馆。
门一推开,屋里安安静静的。
阿贞坐在床边,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头发梳得整齐,衣服也穿得妥帖。
没有哭,没有红眼睛,没有像往日那样一看见我就扑过来、伸手要牵。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抬眼看向我,眼神平静得吓人。
没有委屈,没有依赖,没有不安,
也没有了昨天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
连称呼都变了。
她没有叫我阿梅,没有像往常那样黏着我,
只是站起身,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地对我微微颔首。
像对待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伴。
“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很淡,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我心口猛地一沉。
她不再往我身边靠,
不再下意识牵我的手,
不再用那种只有对着我才有的、柔软的眼神看我。
昨晚之前那种亲密、那种黏人、那种寸步不离的依赖,一夜之间,全没了。
她甚至刻意和我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靠近一点,她就不动声色地退一点。
我看向她,她就轻轻移开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整晚一整晚地望着我。
我才明白——
她不是不难过。
她是把心彻底收回去了。
她听懂了我那句“恐同”,
看懂了我慌不择路的逃离。
所以她强迫自己清醒,强迫自己懂事,强迫自己不再靠近、不再依赖、不再越界。
她把所有的不安、所有的依恋、所有深夜里的勇气,
全都硬生生掐断了。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
是那个冷静、疏离、守着分寸的陆女官。
是那个把心封死,再也不敢对谁交付全部的阿贞。
她没有怪我,没有闹,没有质问。
只是用这种最安静、最懂事、最陌生的样子告诉我:
——我不会再烦你了。
——我不会再靠近你了。
——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我看着她这副突然“懂事”的模样,
比她抱着我痛哭、崩溃、绝望的时候,
还要疼一百倍。
我宁愿她哭,她闹,她质问我为什么逃。
可她只是安安静静地,
把我从她的世界里,轻轻推了出去。
我终于慌了。
不是害怕那种亲密,
而是怕——
我永远失去那个会抱着我、会吻我锁骨、会满眼都是我的阿贞了。
这一周,长得像整整一年。
她没有闹,没有质问,没有再靠近一步,就那样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维持着我最想要的分寸。
白天,她不再主动牵我。
我伸手扶她,她会轻轻欠身,客气道一句:
“多谢。”
晚上就寝,她自动躺到床的最外侧,隔着远远一段距离,背对着我,一夜不动。
再也没有从背后抱我,没有吻过我,没有在黑暗里静静看我。
一起做瓷器,她也只是站在一旁,轻声指点,语气平淡客气。
再也不会覆上我的手,再也不会贴近,再也没有那种呼吸缠在一起的温度。
凑近些,她就礼貌地退开一点。
多看她两眼,她就垂下眼,避开我的目光。
曾经那个敏感、黏人、一刻都离不开我的阿贞,
彻彻底底,消失了。
她把所有依赖、所有心动、所有靠近我的勇气,
全都亲手掐死了。
因为我那天说——
我恐同。
慌不择路地逃了。
她听懂了,也记住了,
并且用整整一周的时间,
逼着自己做到再也不越界、再也不麻烦我、再也不让我觉得不适。
她现在的样子,
懂事、得体、疏离、客气。
是我当初想要的“安全距离”。
可我看着这样的她,
心里却比她崩溃大哭时,还要疼。
我现在怕的,
已经不是她的亲密,
而是——
她好像,真的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