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贞昏昏沉沉躺了三天,我半步没离过床边。
炭火换了一炉又一炉,温水擦了一遍又一遍,能喂进去的汤水少得可怜。她时而高热呓语,时而冻得浑身发颤,嘴里反复念着长广王,念着那些不值当的情分。
我握着她冻得依旧僵硬的手,贴在我心口,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低声唤她。
“陆贞,醒醒。
别睡,你不能睡。”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却睁不开眼。
我压着哽咽,把最狠、最真、最能扎醒她的话,一句句说给她听:
“你看看你现在——
为了一个看不起你努力、脾气暴躁、从来不会真正护着你的人,把自己熬成这样,值得吗?
他没来。
大雪里跪到昏死,他没来。
贵妃要置你于死地,他没来。
你最疼最苦的时候,在你身边的只有我。”
我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戳中她最深处的念想:
“你忘了吗?
你还有女官之位。
你还有往上走的路,你还有打破先例、成为最年轻女官的命。
你烧得出白瓷,写得出好字,管得了事,镇得住人。
你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妾,不是谁的附庸。
你是陆贞。
你还有你爹的仇没报。
你爹含冤而死,那些委屈、那些不公、那些压在你们陆家头上的罪,你还没讨回来。
你不能就这么倒在雪地里,
不能就这么败给情情爱爱,
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些害你的人。”
我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像刻进她骨血里:
“醒过来,陆贞。
为你自己活。
为你的前程活。
为你爹的冤屈活。
情是假的,宠是虚的,男人是靠不住的。
只有你自己的本事、自己的命、自己的仇,是真的。
醒过来,
我们继续往上走。
我陪着你,
我辅佐你,
我守着你。
你只管往前冲,我永远在你身后。”
她的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滚烫的泪。
指尖,轻轻回握了我一下。
她醒了。
不是为情醒,不是为爱醒,是为自己醒的。
窗外的雪停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那个会为情爱动摇的陆贞,死在了那场大雪里。
活过来的,是一心向前、只为自己、只为血海深仇、只为女官之路的陆贞。
而我,是第一个把她从情爱泥潭里拽出来的人。
是她这辈子,最稳、最忠、永远不会背叛的——
腊梅。
陆贞醒过来之后,很多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她不再对着那只白瓷虎发呆,不再因为旁人提一句长广王就失神,也不再在深夜里,对着灯烛轻轻叹气。
那场大雪,那场昏死,那场无人来救的绝望,把她心里那点软,冻醒了。
她和高湛之间,变了。
不是决裂,不是吵闹,是静悄悄的,淡了。
我看得最清楚——
从前她做事,偶尔会分心,会在意他怎么看、怎么想、来不来。
现在她眼里,只有女官职责、卷宗账目、烧瓷手艺,还有那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为父伸冤。
她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专注。
坐下来办公,一坐就是一整夜,心无旁骛;
研究瓷器,连饭都会忘记吃;
应对尚宫局的刁难、娄青蔷的试探、贵妃的冷眼,她冷静得像换了一个人。
不再因为他一句关心就乱了心神,
不再因为他一次缺席就难过失落,
不再把他当成退路,当成依靠,当成归宿。
我守在她身边研墨、整理卷宗,看着她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前程,心里又酸又稳。
酸的是,她终究是疼过、冷过,才这般清醒。
稳的是,她终于把心收回来,完完全全放在自己身上。
她没说过一句恨他,也没说过一句放下。
可我知道,那份曾经能让她不顾一切的感情,已经退到了很后面很后面。
现在排在她心里第一位的,是:
她自己,
她的命,
她的女官之路,
她陆家的冤屈,
还有——
一直守在她身边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