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坐竹窗下
日子一久,黄蓉来得越发勤了。有时清晨便来,鬓边还沾着朝露;有时傍晚踏风而至,手里提着刚摘的梅子。她不说客套话,推门进来,往我对面一坐,便自在得像在自己屋里。
我多是安静整理书卷,她便在一旁絮絮说话,叽叽喳喳,像只不肯歇的小鸟。岛上无玩伴,黄药师虽疼她,性子孤傲寡言,又常沉浸在武学、阵法与音律之中,能陪她闲话家常的人,终究是没有。
她不说自己孤单,可我看得明白。
说着说着,她会忽然停下,望着窗外茫茫碧海,眼神轻轻一暗。
“清辞,你说……外面的世界,真有那么多人吗?”她小声问,“有和我一般年纪的姑娘,一起绣花、说话、玩耍?”
我手中动作一顿,轻声应道:“有的。市井街巷,热闹得很。”
她低下头,指尖捻着一片落叶,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卷走:“我从小就只在岛上。爹爹从不让我离岛,也从没人来陪我。有时候夜里听着潮声,总觉得这偌大的岛,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心头微酸。世人都道黄蓉精灵古怪、刁蛮任性,却少有人看见,这一身灵气背后,是自幼无母、孤岛长大的寂寞。她所有的娇俏与跳脱,不过是一个人太久,自己给自己寻热闹。
我放下书卷,温声道:“我在这里陪着你。你想说话,我便听;你想在岛上走走,我便跟着你。只要你不嫌弃我无趣,我便一直陪你。”
黄蓉猛地抬眼,眸中泛起水光,却又强撑着笑起来,扑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清辞,你真好。比岛上所有的花、所有的果子都好。”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多言语。
我身份不明,来历蹊跷,在这桃花岛上,唯有安分守拙。可面对这样一个自幼孤单、眼底藏着落寞的小姑娘,我实在做不到全然冷漠。
她要的不多,不过是一份真心的倾听与陪伴。
夕阳斜照进竹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靠在窗边,继续说着岛上的小事,我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句。海风轻拂,潮声隐隐,一室清淡,却有了几分暖意。
在这茫茫异世,我求一处安身,而她,求一份相伴。
我们两个,竟在这孤岛上,成了彼此一点微弱的慰藉。
黄蓉自小在桃花岛长大,眼界虽高,却从未出过海岛,听我偶尔提几句家乡风物,眼中便满是好奇,缠我讲个不停。
一日午后,她捧着一碟梅子,坐在我对面,托着腮看我整理书卷。窗外风轻云淡,四下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她忽然轻声开口,眼底亮晶晶的:
“清辞,你总说你家乡与这里不同,到底是怎样的地方?”
我手上一顿,抬眸看她。她眼神纯粹,没有半分试探,只有孩童般的向往。我不愿说太过惊世骇俗的话,只拣些温和寻常的物事,慢慢讲给她听。
“我家乡,没有马车,却有日行千里的铁车。”
“铁车?”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是机关所造?”
“不是机关,是凭着力道前行,车身平稳,人坐在里面,喝茶说话都不妨事,一日便能跨过数座城池,叫作火车、高铁。”
她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一日千里……那比爹爹的马匹还要快上许多?”
“还要快,还要稳。”
她听得入神,又追问:
“那你说的……手机、电脑、WiFi,又是什么?”
我轻声解释:
“是能让人千里之外,也能说话相见的物事。哪怕隔着万水千山,拿在手中,便能听见声音,看见容貌,不必等书信,不必盼车马。”
黄蓉猛地一怔,指尖微微收紧。
她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从未体会过这般咫尺天涯之外,还能即刻相见的滋味。沉默一瞬,她轻声叹:
“若有这东西,便不会觉得孤单了吧。”
我心头一软,点头:
“是。”
她又兴致勃勃地问吃食:
“奶茶是什么?火锅又是什么?”
“奶茶甜润温和,冬日里捧在手中,暖手暖心。火锅则是众人围坐一锅,汤底沸腾,将菜与肉尽数烫熟,热热闹闹,一屋子人围在一起,香气满室。”
她听得眼睛发亮,嘴角微微弯起,满眼向往:
“听着就好……一定比岛上的点心还要好吃。众人围坐,热热闹闹,那一定不冷清。”
我望着她,轻声道:
“是不冷清。只是热闹久了,反倒会想念桃花岛这样安静的地方。”
她托着腮,静静望着我,眼神里满是憧憬,又带着几分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