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巷口,凌知予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朝村西头走去。小陈一路小跑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副队长从一户人家门前路过,没停;又从第二户门前路过,还是没停。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他每一次都以为凌知予要敲门了,结果每一次都只是被一阵风似地带过。
“凌副队,”小陈终于忍不住了,快走两步追上他,“队长不是让咱们一户一户走访调查吗?咱们这是要去哪?”
凌知予脚步未停,侧过头来,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找一个神秘组织。”
小陈被他这语气弄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什么?王大龙被杀,难道不是凶手寻仇——而是被一个组织灭口了?”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简直细若蚊蝇,眼珠子不自觉地往两边瞟,仿佛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要从墙缝里扑出来,“咱们……要怎么找到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凌知予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攻击力还是挺强的,做好心理准备。我觉得——咱们快到了。”
小陈深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潜伏在暗处的敌人。他跟着凌知予转过一个弯——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小河静静横在眼前,河面不宽,水流也缓,水色是那种沉淀了太多岁月的老绿,看不出深浅。河岸边生着一丛丛半枯的芦苇,芦花早谢了,只剩下灰褐色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水面偶尔被风吹皱,泛起细碎的波纹,将倒映在河中的老房子的影子揉碎又拼合,拼合又揉碎。一座水泥桥横跨两岸,桥栏杆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筋。
过了桥,是一个小型的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不过是河边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空地,铺着褪色的地砖,几件老旧的健身器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一台锈迹斑斑的太极推揉器,一架缺了两个踏板的漫步机,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铁架子,孤零零地戳在角落里。
但此刻,这片略显荒凉的场地上,却坐满了人。
三三两两的妇女聚在一起,有的怀里搂着牙牙学语的孩子,有的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磕边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围成一个不规整的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和这个破败的城中村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凌知予回过身,正好撞上小陈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白眼。
“哎哎——你这什么眼神?”凌知予佯怒道。
小陈嘴角抽了抽:“这就是你说的……组织?”
“这你就不懂了吧。”凌知予抬手指了指那群妇女,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村口八卦妇女组织。这个村里的任何秘密,都不可能逃出她们的眼睛。”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凌知予一把揽过他的肩,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往前走:“走,跟我去会会这个神秘组织。”
做好与黑暗势力斗争到底、甚至英勇牺牲准备的小陈:“……”
他选择闭嘴。
走近了,那群妇女的谈话声渐渐清晰起来。谁家的媳妇又回了娘家,谁家的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的男人在外面找了人——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听得小陈一个头两个大。
凌知予目光扫了一圈,迅速锁定了目标——一个坐在竹椅上的老太太。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正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河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凌知予觉得这张脸看着就很和善,当即挂上了招牌式的笑容,弯腰凑了过去,语气放得又轻又柔:“姐——我们找您打听点事儿。”
老太太一动不动。
凌知予以为她没听见,提高了点音量:“姐?您好?”
还是不动。
凌知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杭城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上能跟局长拍桌子叫板,下能跟菜市场大妈唠一下午嗑,人送外号“妇女之友”的男人——有生之年,第一次受到如此打击。
就在凌副队长怀疑人生的当口,坐在老太太身边的一个年轻女人拍了拍她的手臂,凑到她耳边,提高音量喊了一声:“阿姨!”
老太太这才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含糊地“啊”了一声。
年轻女人冲着凌知予歉意地笑了笑:“您有什么事儿可以问我,她听不见。”
凌知予眼角抽了抽,看了一眼那个从头到尾连姿势都没换过的老太太——听不见,坐在这里干嘛?晒太阳?
腹诽归腹诽,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掏出警官证亮了亮:“我们是警察,来了解一下你们村王大龙的事。”
前一刻还喧闹得像菜市场的公园,在“王大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骤然安静。
安静得不像话。
刚才还在磕瓜子的手停了,刚才还在逗孩子的嘴闭了,连那几个围成一团的老人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憋得人胸口发闷。
年轻女人面露难色,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这……你们昨天不是来问过了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凌知予保持着笑容,正要再说什么,旁边忽然炸开一道尖锐的女声——
“那狗日的王八蛋就是该死!”
这句话像冷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就是!死得好!”
“祸害了多少人,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我跟你们说,他早就该死了,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各种不堪入耳的叫骂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小陈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凌知予身后缩了半步。凌知予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已经变了——从刚才的和煦温和,变成了一种猎手锁定猎物时的锐利。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忽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都先别吵——一个一个来!”
声量之大,直接把所有人的声音压了下去。
众人愣了一瞬,被他这气势镇住了,叫骂声渐渐稀落下来。
“咱们今天有仇说仇,有冤申冤。”凌知予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信任的沉稳,“但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