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并不能解决问题。”凌云鹤道，“他们增加悬赏人数，上涨悬赏金，不只是为了抓到我们。”

“啊？”书坊老板眼神空荡地思索了这句话许久，良久以后充满疑惑地憋出一句，“那还能为了什么？”

“你刚才不都说了，外面的乡民看见那些钱眼睛都红了。”冬繁道，“还为了扩大这些人心中的欲念，这样更方便他们传播青铜蛊。”

“那接下来怎么做？”

书坊老板随着她们的对话不停地左右看她们，脑子被这些短时间从耳朵闯进来的陌生东西搅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青铜蛊是什么？”

一瞬间，书房内突然沉寂下来。书坊老板来回摆头的动作逐渐减慢，他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方才还讨论得有来有回的两个人，这时同时转头对着满脸迷茫的书坊老板。

“不如我们留个诱饵……”凌云鹤道。

“来个瓮中捉鳖。”冬繁立刻会意。

书坊老板知道凌云鹤看不见，可是此刻看着凌云鹤面无表情的脸，还是觉得像被盯住了，咽了一口唾沫后小心翼翼地问：“这个诱饵……是我吗？”

两人都没有回答。

在背着自己包袱按照习惯的路线前往自己的藏身之处时，书坊老板脑子里一直盘旋着“我成诱饵了”的念头，直到脚下一个不稳，大头朝下摔了个四脚朝天，抬头看着许久未曾见过的天空时，才猛然反应过来，留下做诱饵的并不是自己，头脑混沌石听见的话也逐渐清晰起来——

“福源乡的乡民迟早要找到这里，这个书坊已经不安全了，得另找地方。”

“不过这个地方很适合作为一个陷阱，我们暂时不能离开。老板你行走江湖多年，肯定给自己找了不止一个安身之处，趁福源乡还没彻底乱起来，赶紧跑吧。”

“福源乡之后很难平静，避一避总是好的。”

书坊老板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包袱，拍了拍上面沾到的尘土，回头看着不远处静静伫立的那座小房子。

他不是福源乡本地人，一个人飘荡习惯了对哪里都没有什么牵挂可言，唯独这个小房子让他无法轻易割舍。刚刚买下这里的时候，里面只有杂物和灰尘，他一点点收拾成了一个可以吃饭睡觉的地方，渐渐地也不再总往外跑了。

现在这个小房子当然还是他的，只是按照福源乡的现状，不知道得在外面藏多久，藏身的地方自然是有的，可是那份踏实的感觉只有这里的才最真实。

他还想多看几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簇簇火把聚起的光亮慢慢笼罩了他。

老板转过身来，围住他的乡民里有好些个熟面孔，都是平常做生意认识的。以往大家相见总是会带上一些场面上的微笑，有那么一两个还与他不止一次把酒言欢过，如今却只有冷脸相对，以及一句不知道问过多少次的话：“你见过悬赏令上的这几个人么？”

书坊老板挨个看过他们的脸，明明五官各有不同，可他们的表情一样，眼神一样，连身体前倾的姿势都一样。

这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世界。

书坊老板一边这样想，一边装模作样仔细看了看他们出示的悬赏令，做出努力变人后想起什么的样子，按照凌云鹤和冬繁教他的，声情并茂道：“哦……你这了一说我应该是见过。这个丫头前两天还到我这里找茬，说我的书怎么怎么样……”

“他们在哪？”一个乡民打断了他。

“我不知道啊，反正就听她们说在这一带落脚了，我没事打听一个小姑娘的住处干什么……哎哎！！”书坊老板话还没说完，就被急于搜查的乡民们撞了几个趔趄，险些没再栽倒一次。

这些人蜂拥而至，此刻又骤然散去，谁也不想落后于人，都想做先找到“通缉犯”的人，都想抢先拿到那让人眼红的悬赏金，成为第一个被山神渡过苦海的人。

书坊老板看着原本聚作一团的火光散入各个街巷，不敢再去看那座小房子，抱紧怀里的包袱，转身离开。

街巷另一头的酒楼灯火通明，雅间内的丝竹之声被摔碎的杯盏打断，戛然而止，紧接着响起大祭司的厉喝：“碧玉冠都被人盯上了，你们却只想做缩头乌龟！”

坐在大祭司对面的鲛人和闻惊枝丝毫未动，仿佛大祭司并非是冲着他们二人发脾气。

鲛人不紧不慢咽下口中的酒，抬眼盯着满脸愤然的大祭司：“遗失碧玉冠本就是你们失察，我们辛苦将碧玉冠找回，还未找你问责，现下还要听你的话办事不成？”

大祭司一巴掌拍上桌案，桌上杯中的酒晃荡起来，溢出些许：“你家主人几年来在福源乡研究那劳什子虫，花费的人力财力，哪样不是我的心血？如今出了事倒缩在后面，该用的不用！”

“非是该用而不用，是时候未到。且那蛊虫并没有彻底成功。”鲛人道，“时机成熟，主人自然会让他一手打造的杀器露脸的。”

“杀器？”大祭司气上心头，也不管彼此之间的同盟关系，嗤笑道，“鲛人费那么大劲，能造出什么样的杀器？几百年前，鲛人不过是——”

话音未落，大祭司察觉到周遭的潮气骤然加重了，那湿冷的气息从领口和袖口侵入，沿着四肢向心脏爬过去，不轻不重地勒住了他的咽喉。

“大祭司这么好奇，不如自己亲身试试。食其肉，燃其油，古方子总不会错的。”鲛人轻笑起来，露出森白的牙，紧紧盯住大祭司因为被扣住咽喉僵硬不动的头颅，“听说，人的油脂做的灯油烧得更久，不然怎么会有‘点天灯’的说法呢？”

大祭司半张脸被水汽冻得血色全无，苍白的嘴唇翕动两下，没有发出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闻惊枝安静地看着两人对峙，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转头看向窗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起身走到窗边。

见大祭司不再口出狂言，没有主人的命令，鲛人额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点到为止地收手了。喉间的压迫一送，大祭司剧烈咳嗽了几声，伏在桌案上半天直不起腰。

“今天来只是奉我家主人告诉你一声，如今是多事之秋，不要节外生枝。”鲛人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在屋内寻找闻惊枝的身影，打算叫她一起走，却发现闻惊枝站在窗边，手指间夹着一根燃烧的羽毛。

等到那根羽毛化为飞灰，鲛人才恭敬道：“闻姑娘，我们该走了。”

闻惊枝点点头，跟着鲛人离开了酒楼。

大祭司换了一阵子才把气喘匀，他盯着早已合上的门，双手紧握成拳，计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