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浅虞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小时候确实就是在中心城长大的。怎么会在望归村呢?”
她的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直接推开的。
浅虞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的头发有些白了,腰板挺得很直,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刚熬过夜。女人的头发挽在脑后,穿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
浅虞看着他们的脸。
如果之前她还能确定这只是在灵异浅逃,那现在——她不确定了。
“爸爸……妈妈……?”
她的声音很小。不是害怕。是——不敢相信。
这两个人。
和她父母长得一模一样。
不只是“像”。是每一个细节都一模一样。父亲左眉尾有一颗小痣,母亲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个被戒指压出的印子——因为他们结婚的时候戒指小了,后来换了大的,可那个印子一直没有消。这些小到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细节,全都对上了。
这真的只是一个副本吗?
这真的只是一个游戏吗?
“刚刚是做什么噩梦了吗?”
凌诺走过来,将她抱在怀里。
浅虞能感觉到那个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的、温暖的、带着厨房烟火气的——温度。她母亲的体温。是她小时候在冬天里、在雪夜里、在被窝里——无数次感受到的那个温度。
浅虞的鼻子突然酸了。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只是在灵异浅逃里。这只是副本。这不是真的。她的父母在中心城,在家里,在等她回去。
可这个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的眼眶在发烫,真实到她的喉咙在发紧,真实到她不敢开口说话,因为一开口,她的声音一定会抖。
“嗯。”
她闷闷地回了一句。声音很短,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凌诺没有察觉。她只是把浅虞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在浅虞的头顶上。
“没事,爸爸妈妈可以去你的梦里帮你打怪兽。”
浅虞听着这句话。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真的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很开心。
一定会抱着妈妈说“妈妈你最好了”。
一定会跑到爸爸面前说“爸爸你要帮我打最大的那个怪兽”。
可她现在十七岁了。
她已经过了会因为“妈妈帮我打怪兽”而开心的年纪了。
她知道梦里没有怪兽。她知道大人不会来梦里。她知道那些话,只是用来哄小孩子的。
浅虞在心里想: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在凌诺的怀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睫毛蹭在凌诺的衣服上,有一点痒。她能闻到凌诺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面粉的、还有一点点她的护手霜的味道。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她知道,她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假的。
浅虞从凌诺怀里抬起头。
她看着凌诺的脸。眼角有细纹了,笑起来的时候会挤在一起,像小小的扇子。她的嘴唇有点干,可能是因为最近太忙了,忘了涂唇膏。
凌诺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像风吹过水面。
“妈妈。”
浅虞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凌诺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浅虞放下来,给她理了理睡散的头发。
“早饭好了,来吃吧。”
她转身走出去了。
浅虞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外的光线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暖的亮。
这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游戏的话——
那她希望,这场游戏,能持续久一点。
在她的记忆中,她长这么大,很少会和父母这么亲近。
不是父母不爱她。他们给她最好的衣服,最好的食物,最好的学校。浅虞穿的裙子是定制的,吃的饭菜是私人厨师做的,上的是最好的私立学校,一个学期的学费够普通家庭生活好几年。
但他们很少陪她。
父亲告诉她,要在外人面前维持好形象。要笑,要得体,要让人挑不出毛病。他带她参加各种宴会,让她在那些大人面前表演才艺,让她说那些她不太懂的话。
浅虞每次都做得很好。
她笑。
她得体。
她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那些宴会散了之后,车里只有她和司机。父母自己开一辆车走了,去应酬,去谈生意,去见那些“很重要的人”。浅虞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着那张脸,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那个人在笑。
可她并不觉得开心。
回到家里,她一个人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很大,大到她的声音在里面会有回音。她有时候会对着墙说话,听自己的声音弹回来。
弹回来的时候,声音变小了。
像有人在回答她。
但不是。
那是她自己。
只是变得更远了。
父母经常不回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和几个佣人。阿姨会问她“小姐今天想吃什么”,她会说“随便”。随便的意思是——吃什么都可以。因为她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吃什么都不好吃。
她会坐在那个可以坐十二个人的长桌前,一个人吃。筷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回响。她吃得很慢,因为吃完就没有事情做了。
她会想——
有钱有什么用?还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这么大的家又有什么用?也没有人陪伴我。
她每次都是这样想的。
可她从来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父亲会说“我这么忙还不是为了你”,母亲会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她不想听这些话。她宁愿一个人吃饭,也不想听这些话。
浅虞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粥的味道、咸菜的味道、还有煎蛋的焦香味。是她小时候每天早晨都会闻到的味道。她以为她忘了。原来没有。
她从房间里走出去。
穿过走廊,穿过堂屋,走到饭厅。凌诺在盛粥,浅平川在摆筷子。粥是白米粥,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干,切成小丁,拌了辣椒油和香油。煎蛋有两个,一个煎得嫩一点。
浅虞坐到桌子旁边,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口粥,放进嘴里。
米粒在舌尖上化开,软软的,糯糯的。粥不烫,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她喝了一口。
粥从喉咙滑下去,暖暖的,一直暖到胃里。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一顿热乎饭了。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她知道,这顿饭,她会记得很久。
哪怕只是假的。